郭凡那聲石破天驚的狂吼，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攝影棚內那片由極致情感所凝結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就是這個！！！”
“攝影機彆停！拍！給我死命地拍！！！”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破了音，嘶啞、尖銳，卻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狂喜與滿足。
棚內所有人都被他這聲吼嚇得一哆嗦，但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監視器上，釘在了那個穿著笨重宇航服，臉上卻流淌著世間最溫柔也最沉重情感的男人——吳剛。
沒有人在意導演的失態。
因為此刻，他們都在見證一個“神跡”的誕生。
鏡頭之下，吳剛彷彿完全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他依舊沉浸在林默為他構建的那個幻境裡。他的手掌，依舊虛撫在冰冷的鋼鐵道具上，那不再是堅硬的金屬，而是女兒柔軟的發頂。
他眼中的淚，不是英雄的悲壯，而是一個父親的虧欠。
他嘴角的笑，不是奔赴死亡的決絕，而是一個丈夫對自己無法兌“現承諾的苦澀。
他將一個即將犧牲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演成了一個即將遠行、再也回不了家的，普通人。
這一刻，“艦長張強”這個角色，才真正擁有了足以撼動人心的靈魂。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攝影機無聲地轉動，貪婪地記錄下這教科書級彆的一幕。
直到吳剛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從那種極致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茫然與疲憊，陳威纔像是剛從夢中驚醒，拿起對講機，用一種帶著明顯顫音的、卻依舊強作鎮定的聲音，緩緩道：
“卡！”
“……過了。”
“過了”這兩個字，像是解除了某種魔咒。
整個攝影棚，先是陷入了長達三秒的絕對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那掌聲，不是禮貌，不是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對一位真正藝術家的最高敬意。
吳剛緩緩摘下頭盔，汗水早已浸濕了他花白的頭發，他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虛脫了一般。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掌聲，隻是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同樣穿著宇航服、站在遠景處的林默，然後，鄭重地、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始作俑者郭凡，此刻已經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從監視器後衝了出來。他一把推開上前準備給吳剛遞水的助理，衝到吳剛麵前，二話不說，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我的親爹啊！”郭凡抱著吳剛，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竟然嚎啕出聲，眼淚鼻涕蹭了吳剛一身的戲服，“您……您就是我的神！我給您磕一個！”
說著，他竟然真的要往下跪。
“哎哎哎！郭導，使不得！使不得！”吳剛嚇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他扶住。
這滑稽而又真摯的一幕，讓現場壓抑的氣氛瞬間被衝淡，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洛子嶽摘下頭盔，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不遠處那對“又哭又笑”的活寶，又看了一眼身邊雲淡風輕的林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劇組，一個負責把人逼瘋，一個負責把瘋子點化成神。”他湊到林默身邊，壓低聲音，“林默，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去電影學院進修導演係了？剛才那手‘隔空導戲’，玩得也太溜了。”
丁子欽也走了過來，他看著林默的眼神，充滿了探究與深思：“不是技巧。你剛才說的，更像是一種……共情引導。你似乎很清楚，一個父親在那種情境下，最真實的情感落點在哪裡。這不是靠分析劇本能得出的結論。”
林默笑了笑，隨口丟擲了他那萬能的擋箭牌：“體驗派嘛，我之前演過一個叫李昂的角色，他也是個父親，也是個宇航員。”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洛子嶽撇了撇嘴，顯然不完全相信，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隻能酸溜溜地道：“行，你厲害。咱們‘天娛f4’裡，就你一個不是影帝，結果現在倒成了咱們所有人的‘演技指導’，上哪兒說理去。”
“什麼f4？”陳威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遞給幾人一人一瓶水，臉上雖然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
“就是咱們四個啊。”洛子嶽理直氣壯地指了指自己、丁子欽、林默，又指了指陳威，“你看，你，高冷監製；丁子欽，溫柔學霸；我，邪魅頂流；林默，神秘小幺。湊一塊兒，不就是偶像劇標配的f4天團？”
陳威嘴角抽了抽，懶得理他這套歪理，隻是對林默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乾得不錯。剛才那一鏡，至少省了劇組一百萬的成本和兩天的時間。”
作為監製，他的考量永遠是最實際的。郭凡追求藝術，可能會為了一個感覺，反複折磨演員和團隊。但林默剛才那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直接將郭凡最想要的那個“感覺”給具象化了，一步到位，堪稱神來之筆。
“行了，彆貧了。”陳威拍了拍手，恢複了執行導演的身份，“a組，收工！b組，準備轉場！午飯時間一個小時，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下午還有硬仗要打！”
……
午飯時間，劇組的專屬食堂裡，熱鬨非凡。
得益於五個億的雄厚資本，劇組的夥食標準堪稱業內頂配，四葷四素一湯，水果飲料不限量供應，比許多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還要豐盛。
林默四人自然也湊在了一桌。
郭凡端著一個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盤，擠了過來，他一屁股坐在林默身邊，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磕到了”的癡漢笑。
“林默啊。”他親熱地摟住林默的肩膀，嘴裡塞滿了紅燒肉，含糊不清地道，“你……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決定了，後麵李昂犧牲的那場重頭戲，我給你加！必須給你加！我要讓你死得驚天動地，死得蕩氣回腸！”
林默看著他那副恨不得讓自己“死得其所”的興奮樣，一頭黑線，默默地把自己的餐盤往旁邊挪了挪。
洛子嶽幸災樂禍地笑道：“聽見沒？郭導這是要給你‘加官進爵’呢。彆人都是加戲，到你這兒是加‘死’，獨一份的恩寵。”
丁子欽則是比較關心實際問題：“郭導，下午拍什麼？這麼大陣仗。”
一提到工作，郭凡立刻來了精神。他嚥下嘴裡的飯，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下午，拍一場你們四個都在的戲——‘失重環境適應性訓練’。”
“失重？”洛子嶽眼睛一亮，“真的假的？咱們棚裡還能模擬失重？”
“當然！”郭凡得意地一揚眉，“咱們沒錢租‘嘔吐彗星’那種大家夥，但我們有更有創意的辦法！陳威從好萊塢請來的動作指導，設計了一套全新的威亞吊裝方案，配合特殊的攝影機位，絕對能拍出以假亂真的失重效果！”
一個小時後，當林默四人再次回到攝影棚時，才明白郭凡口中的“創意”是什麼意思。
隻見攝影棚的中央，搭建起了一個巨大的、類似白色集裝箱的封閉空間。空間內部，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都包裹著厚厚的軟墊，四周布滿了複雜的威亞鋼絲和滑軌，宛如一個巨大的、獻給蜘蛛俠的健身房。
好萊塢來的動作指導，一個名叫傑克的、肌肉虯結的光頭壯漢，正指揮著團隊進行最後的除錯。
“ok！guys！”傑克吹了聲響亮的口哨，用一口帶著濃重加州口音的中文對他們喊道，“歡迎來到我的‘痛苦盒子’！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你們將體驗到什麼叫真正的‘上天入地’！記住，失重的核心不是‘飄’，而是對身體核心力量的絕對‘控製’！你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像是用儘全力，卻又輕盈無比！明白嗎？”
四人換上更輕便的訓練服，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身上被綁上了複雜的威亞。
洛子嶽第一個被吊了上去，他興奮地大喊一聲，想學著超人來個帥氣的空中翻滾，結果身體剛一離地，就因為核心不穩，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轉了起來，引得全場一陣爆笑。
“蠢貨！”傑克毫不留情地罵道，“控製你的腰腹！把它當成你的引擎！”
丁子欽第二個上，他顯然提前做過功課，身體姿態保持得很好，動作雖然有些僵硬，但至少沒有出醜。
輪到陳威時，所有人都好奇地看了過去。這位監製大人平日裡總是西裝革履，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誰都想看看他出糗的樣子。
然而，當陳威被吊起時，他隻是在空中停滯了兩秒，便迅速找到了平衡。他的動作不多，但每一次移動，都精準而有效，展現出了驚人的身體控製力，讓傑克都忍不住吹了聲口哨以示讚許。
最後，是林默。
當鋼絲繃緊，將他緩緩拉離地麵時，他閉上了眼睛。
屬於李昂的記憶，再次浮現。
那是在酒泉航天中心的訓練館裡，在真正的三維滾環和失重水槽中，一次又一次挑戰人體極限的記憶。
肌肉，是有記憶的。
當林幕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身體，已經完全進入了“失重”狀態。
他沒有像洛子嶽那樣炫技，也沒有像丁子欽那樣小心翼翼。
他隻是在空中，做了一個最簡單、最基礎的動作——轉身。
他的身體，以腰腹為軸，平穩、流暢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雙腳輕盈地落在對麵的牆壁軟墊上，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凝滯與晃動，彷彿地心引力對他而言，真的不存在了一樣。
全場，一片死寂。
正吊在半空努力尋找平衡的洛子嶽，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靠！這不科學！”
動作指導傑克更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林默，眼中爆發出比之前看到吳剛表演時還要璀璨的光芒，他衝到郭凡身邊，激動地指著林默，語無倫次地大吼：
“導演！這個！這個演員！他……他就是個天才！不！他就是宇航員！真正的宇航員！！”
郭凡和陳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又來了。
這個熟悉的句式，他們今天已經聽過太多遍了。
郭凡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傑克的肩膀，一臉高深莫測地解釋道：
“淡定，傑克。在中國，我們把這種演員，稱為——體驗派。”
接下來的拍攝，幾乎成了林默的個人表演秀。
在劇本中，這場戲是四位背景、性格各異的角色，第一次共同接受訓練。有人遊刃有餘，有人狼狽不堪，充滿了戲劇衝突。
而在林默的“降維打擊”之下，這種衝突被演繹到了極致。
鏡頭前，洛子嶽的角色，那個王牌飛行員，上躥下跳，花樣百出，卻屢屢失誤，狼狽不堪。
丁子欽的角色，嚴謹的科學家，一板一眼，努力適應，卻總顯得力不從心。
陳威客串的指揮官，沉穩冷靜，掌控全域性。
而林默飾演的李昂，則像一條遊回大海的魚，在那個小小的“痛苦盒子”裡，行動自如，甚至還能在同伴即將撞上牆壁時，輕巧地伸手拉他們一把。
他的存在，就像一個標杆，一個參照物，瞬間將其他所有人的角色性格，都襯托得無比鮮明。
“完美！太完美了！”郭凡在監視器後手舞足蹈，他感覺自己今天簡直是走了大運，先是挖到了吳剛這塊寶，又發現了林默這座金礦。
拍攝異常順利，提前一個小時就完成了所有鏡頭。
收工後，洛子嶽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他有氣無力地指著正在幫工作人員收拾東西的林默，對丁子欽吐槽：“我現在嚴重懷疑，他下一個要體驗的角色，是不是奧運冠軍。”
丁子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就在幾人說笑打鬨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們身後響起。
“林默老師。”
嘈雜的笑鬨聲，瞬間消失。
幾人僵硬地轉過頭，隻見夏晚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她依舊是那身簡單的休閒裝，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林默。
整個劇組都知道，這位“冰山女王”進組半個月，除了對戲，從未和任何人有過私下交流。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找人說話。
“夏……夏老師。”洛子嶽結結巴巴地打了個招呼，感覺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好幾度。
夏晚晴沒有理他，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林默身上。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了他足足十秒，看得林默心裡都有些發毛，才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當場石化的問題。
“你，是怎麼讓吳剛老師哭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