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高的掛在天上,熾熱的金黃撒下來,照的人都睜不開眼。
沿海的碼頭還算好,起碼有涼風從海上來,卷著濃重的腥味一陣一陣的吹進工棚裡,也算兩份涼意。
崔家碼頭
沈知微坐在被優待的位置,不知疲倦似的抓起烏魚,用彎刀開膛破肚,再兩根手指拽著飽滿金黃的魚籽甩到身旁的木桶裡。
她這一套動作下來轉瞬即逝,往往都采了兩采魚籽了,旁邊的人堪堪才采第二條。
這是她的過人之處,也是她能得崔管事優待最根本的原因。
沈知微采著魚籽時長鬍思亂想,人是不是有價值才能活著?才能擠破頭往高處走?
在宮裡時,她總覺得低伏做小、不搶她人風頭纔是安身之道,可最後呢?她還是被一把大火送走了…
自打來了臨溪鎮,她就捨棄了謹小慎微的想法,幾次大膽出頭不僅冇受委屈,還反而蒸蒸日上。
實乃時也命也運也…
情緒上頭的沈知微動作慢了下來,發呆的盯著自己的一雙手愣神。
原本纖細嫩白的手早不複當初,如今不僅浮腫發白,更是舊傷未愈新傷又來。
可正是這雙不好看、甚至醜陋的手,養活了她、也養活了她的孩子。
走神的下場就是沈知微再也冇法集中精力采魚籽了,乾脆起身示意想休息會。
崔管事見哪有不答應的,又喊夥計給她搬來木凳坐著好好歇一歇。
趁著休息的間隙,沈知微抬頭往大鐵鍋處瞟了兩眼,發現青煙嫋嫋,似是要柴儘火滅了。
剛思忖著是不是到午食了,就聽銅鑼聲響起,混雜著男人悠長的喊聲,
“東家施恩~燴菜出鍋咯~”
聽到碼頭大鍋菜開飯的聲音,工棚裡采魚籽的女工如被驚擾的蟻群,傾巢出動,轉眼間工棚就空了。
沈知微惦記著秘籍裡想到的法子,冇擠在人群後麵去搶菜吃,而是往巷口尋去。
常扛著草紮沿街叫賣糖葫蘆的陳老爹果正蹲在街角歇腳,快步上前,笑著跟他買了一百根竹簽,統共才花了五文錢,劃算得很。
買好竹簽,沈知微又直奔李婆子丈夫的魚攤。
如今已是相熟的街坊,李當家待人熱情,聽她要五文錢的柔魚,二話不說挑了鮮活肥嫩的。還額外多送了不少,湊齊整整一百條答應幫送到崔宅西院去。
拿著竹簽又買好了晚上擺攤用的柔魚,沈知微心裡滿是收穫的喜悅,顧不上回碼頭吃大鍋菜,急匆匆領人往崔宅趕。
李當家扛著魚簍跟在身後,沈知微引著他把一簍子柔魚放進灶房,付好銀錢再三道謝送走人。
想看看兩個貓孩子醒了冇有,要不要吃著午食,她又轉身去了臥房。
端著剛在灶上煮好的柔魚,沈知微一推開臥房房門,腳下步子猛地一頓,手裡的碗險些脫手。
她的貓孩子不見了!
原本墨墨跟大雪睡覺的竹籃裡,竟盤踞著一團蓬鬆的三色毛髮,赫然是一隻身形矯健的彩狸!
彩狸毛色黃棕白相間,長毛順滑蓬鬆,正慵懶地臥在竹籃裡。
瞧見沈知微推門進來,非但冇有驚慌逃竄,反倒慢悠悠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瞥了她一眼。
甚至還甩了甩身後粗壯的尾巴,神態從容,像是在跟她打招呼一樣,半點不見生疏。
沈知微定睛一看就認出這貓,正是崔娘子養在府中、名叫喜哥的那隻彩狸!
前幾日它還在院門口討過烤柔魚吃,後麵又在崔宅的牆頭屋簷上碰到過幾次。
害怕喜哥把她的貓孩子給害了,沈知微心頭一緊,目光急切地在床榻上搜尋,她的墨墨和大雪去哪兒了?
然而不等她開口發問,耳邊便傳來兩道懶洋洋的奶音。
隻見喜哥身側厚實的長毛裡,兩個小小的腦袋鑽了出來,正是睡眼惺忪的墨墨和大雪,毛髮被壓得亂糟糟的,一副剛睡醒的懵懂模樣。
【孃親,你怎麼回來了?】
【孃親我們在這,你不用擔心啦。】
沈知微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下,長舒一口氣,又覺得好氣又好笑。
原來兩個貓孩子竟跟崔娘子的彩狸睡在了一處,還相處的十分融洽哩!
她知曉墨墨和大雪中午嗜睡,不愛起身吃食,自己平日裡大多在碼頭吃大鍋菜很少中午折返。
今日也是因著買了竹簽和柔魚,才特意趕回來一趟。便走到床邊,輕聲跟兩個貓孩子叮囑,
“孃親把晚上擺攤用的柔魚和竹簽都放在灶房了,你們醒著的時候幫忙看著些,彆讓外頭的野貓溜進來偷吃了。”
墨墨和大雪眯著眼睛輕輕喵喵兩聲,乖乖應下,隨後又擠進了喜哥懷裡呼呼大睡。
沈知微笑著伸手揉了揉兩個小傢夥被壓得扁扁的絨毛,又試探著伸出手,想摸摸一旁喜哥的腦袋。
可她的手剛伸過去,喜哥便輕巧地偏頭躲開,隨即又閉上眼假裝睡覺,一副不喜生人觸碰的冷淡模樣。
沈知微也不惱,隻當這貓兒性子孤傲不喜旁人靠近,便收回手,不再打擾它們歇息。
關好臥房房門,她又急匆匆趕回碼頭工棚,繼續下午的采魚籽活計。
待沈知微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臥房內重歸安靜。
方纔一直閉目沉默的彩狸喜哥,忽然睜開眼,抬起腦袋對著竹籃裡的墨墨和大雪輕輕喵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探尋。
墨墨聽到抬了抬眼皮,也輕聲叫了兩下,像是在迴應。
緊接著,一大兩小三隻貓,竟在安靜的臥房裡,用隻有彼此能懂的貓語交談起來。
喜哥先是掃了一眼房門的方向,又低頭看著身下的兩隻小貓崽,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墨墨趴在軟被上,慢悠悠舔著爪子,語氣平靜的回覆,【她是我們的孃親啊,隻是我們從不知道爹爹是誰。】
大雪縮在哥哥墨墨身側,小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我們從有記憶開始就跟著孃親四處逃亡,好不容易纔過上如今安穩的日子。】
喜哥聽完,長長的尾巴在被褥上不耐煩地輕輕敲打,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與尋常貓兒截然不同的落寞與共情。
良久,他才緩緩發出一聲低沉的喵叫,似是感歎,又似是共情。
【真是同病相憐呐。】
墨墨疑惑不解,仰著黑白色兩開的貓臉抖著耳朵問喜哥,【喜哥,什麼是同病相憐啊?】
喜哥用尾巴敲了敲墨墨的頭,【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快睡吧!還有,要叫我皇兄!】
【哦。】
墨墨見他不說也不問了,老老實實跟大雪依偎著繼續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