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仰光的時候，吳欽貌正在吃午飯。
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手裏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網路輿情摘要，指尖把紙邊都捏皺了。吳欽貌放下筷子，接過那份摘要，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住了。
“前國防軍總司令閔瑞安上將，已於近日入住第五特區第四代居住區。據知情人士透露，閔上將將在特區長期居住，並已接受特區職業技能培訓中心的教職，擔任歷史課程講師。”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後往下看。
第二頁是各大社交媒體上的言論摘錄。一個認證為“驃國青年學者聯盟”的賬號寫道：“軍政府垮台才幾天，前總司令就跑到特區去投靠了？這是要幹什麼？第五特區那套東西，本來就和北方大國走得近，現在連閔瑞安都去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整個國家都送出去？”底下的評論更激烈，有人說這是“**裸的背叛”，有人說“閔瑞安是老糊塗了”，有人說“第五特區就是中國的特洛伊木馬”。最刺眼的一條，是一個叫“驃族之子”的賬號發的：“閔瑞安在任二十一年，沒見他給驃族帶來什麼好處。一下台就跑到特區去當驃奸。這種人不配當驃族人。”
吳欽貌放下那份摘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秘書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嗎？”他問。
秘書的聲音有些發抖。“仰光、曼德勒、內比都，都有街頭演講。規模不大，但有人在組織。我們查了一下，背後有幾個退役軍官的影子。”
吳欽貌睜開眼睛。“退役軍官？誰的人？”
秘書說：“暫時還不清楚。但那些人喊的口號，是說第五特區要取代新政府，讓驃國變成北方的殖民地。”
吳欽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聯絡特區那邊。我要和關翡通話。”
瓦城，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站在窗前，手裏端著一杯熱茶。窗外那些飛行器還在飛，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李剛站在他身後，正在念那份從仰光傳來的輿情摘要。唸完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關翡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閔上將知道了嗎？”
李剛說：“知道了。他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說，既然是關總邀請他來的，這些麻煩，自然要由關總自己解決。”
關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複雜。
“這隻老狐狸。”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還有什麼說的？”
李剛說：“他還說，他現在就是個退休老頭，隻管種菜澆花。特區的事，他不懂，也不摻和。”
關翡點了點頭。“他這是把球踢給我了。”
李剛說：“關哥，那我們怎麼辦？”
關翡想了想。“先看看。讓輿情再飛一會兒。”
李剛愣了一下。“再看看？”
關翡說：“對。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幹什麼。是嘴炮，還是背後有人。是發泄情緒，還是真有人想借這個事搞點別的。”
他拿起那份輿情摘要，又看了一遍那些言論。“你看這些措辭，‘驃族之子’、‘青年學者聯盟’、‘驃奸’、‘殖民地’——這些詞，不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背後有人。”
李剛說：“田文那邊怎麼說？”
關翡說：“還沒回。但快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告訴閔上將，他的菜地，該澆還得澆。特區的事，我來處理。”
當天下午，關翡去了一趟第四代居住區。
閔上將的房子在居住區東邊，靠近英魂塚那個山坡。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籬笆腳下種著一排緬桂樹苗，是剛栽下去的，葉子還蔫著。院子裏有一棟灰白色的小樓，兩層，設計得很簡潔，和周圍的房子風格一致。院子中央有一塊新翻的菜地，泥土還是濕的，辣椒和茄子的苗剛種下去，歪歪扭扭的，顯然種的人不太熟練。
閔上將蹲在菜地邊上，正在澆水。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籠基和白色短袖衫，腳上趿著木拖鞋，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如果不是認識他，誰也不會把這個蹲在菜地裡澆水的老頭和那個在內比都國防部大樓裡坐了二十一年的總司令聯絡起來。
關翡推開籬笆門，走進去。閔上將頭也沒抬。
“關總，來幫我看看這辣椒苗，是不是種歪了？”
關翡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苗。“是有點歪。不過沒關係，過幾天自己就長直了。”
閔上將點了點頭，繼續澆水。澆完最後一棵茄子，他站起來，把水壺放在一邊，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是溫的。
他給關翡倒了一杯。“嘗嘗。譚中正昨天送來的野茶，山上採的。味道不錯。”
關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湯是琥珀色的，入口有一點澀，然後慢慢回甘。
“好茶。”
閔上將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關翡。“你是為那些傳言來的？”
關翡說：“是。”
閔上將說：“我說過了，特區的事，我不管。”
關翡說：“我知道。但那些傳言，說的是您。”
閔上將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複雜。“關總，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這麼說嗎？”
關翡說：“為什麼？”
閔上將說：“因為他們怕。怕第五特區越來越強，怕你們搶了他們的風頭，怕這個國家真的變了樣。他們嘴上罵我是驃奸，其實心裏知道，我不是。他們罵的，是我做了他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他看著關翡。“我退了。什麼都不管了。種菜，澆花，看看鬆鼠。那些傳言，愛怎麼傳怎麼傳。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關翡說：“什麼事？”
閔上將說：“那些人背後，有人。不是普通的退役軍官。是有人想借這個事，挑撥新政府和特區的關係。”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二十一年，知道那些人怎麼想。他們不怕特區強，怕的是特區強了之後，他們沒有位置。所以，他們要找一個人來當靶子。”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個靶子。”
關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將軍，您知道是誰嗎？”
閔上將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不會是軍政府的人。那些人，現在比誰都老實。”
他放下杯子，看著關翡。“關總，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來特區嗎？”
關翡說：“為什麼？”
閔上將說：“因為你這裏，有我需要的東西。”
關翡說：“什麼東西？”
閔上將說：“平靜。在內比都，我每天看到的都是報告、檔案、情報。那些東西，每一樣都可能意味著新的仗要打，新的人要死。在這裏，我每天看到的是菜地、鬆鼠、墓碑。這些東西，不會騙人。”
他看著關翡。“還有，我想看看，你們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關翡看著他，很久。然後他說：“將軍，那條路，我們會繼續走。但那些傳言，我們得處理。”
閔上將說：“怎麼處理？”
關翡說：“您不是說不管嗎？”
閔上將笑了。“我是不管。但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關翡也笑了。“將軍，您這是在考我？”
閔上將說：“不是考。是好奇。”
關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想法很簡單。冷處理。”
閔上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冷處理？”
關翡說：“對。讓那些傳言再飛一會兒。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是嘴炮，還是背後有人。是發泄情緒，還是真有人想借這個事搞點別的。”
他看著閔上將。“特區現在不是幾年前的特區了。我們有自己的產業，自己的財政，自己的武裝，自己的人。那些人罵得再凶，也動不了我們一根汗毛。但如果他們敢動……”
他沒有說完，但閔上將聽懂了。
閔上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關總，你這是在釣魚？”
關翡說：“不是釣魚。是等魚自己跳上岸。”
閔上將點了點頭。“好。那我就繼續澆我的菜。”
他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繼續擺弄那些歪歪扭扭的辣椒苗。
關翡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將軍，還有一件事。”
閔上將頭也沒抬。“什麼事？”
關翡說：“如果那些人鬧大了，我們可能會需要您出來說句話。”
閔上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擺弄那些苗。
“到時候再說。”
關翡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籬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閔上將還蹲在菜地裡，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草帽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棵苗都扶正，再培上土，再澆一點水。
關翡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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