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樹上的鬆鼠。它吃完果子,把果殼丟下來,在碎石子地上彈了一下,滾到閔上將腳邊。然後它沿著樹枝跳了幾下,消失在暮色裡。
譚中正說:“你以後住哪?”
閔上將說:“關翡說給我找個帶院子的房子。種菜。”
譚中正說:“這邊的土好。緬桂樹下種的菜,長得快。”
閔上將說:“你種了什麼?”
譚中正說:“辣椒,茄子,空心菜。還有幾棵緬芫荽,煮湯用的。”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指著籬笆旁邊一小片菜地。菜地不大,收拾得很整齊,辣椒紅了,茄子紫了,空心菜綠油油的。菜地邊上,種著幾棵緬芫荽,葉子嫩綠嫩綠的。
閔上將也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些菜。“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麼多?”
譚中正說:“吃不了。有時候培訓中心的年輕人過來,摘一些回去。有時候關翡來,也帶一些走。”
他頓了頓。“以後你也可以來摘。”
閔上將看著他,笑了。“好。”
兩個人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在暮色中發亮的葉子。遠處,安置區的燈火連成一片,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土地上。飛行器的聲音從研究院的方向傳來,低沉的嗡嗡聲,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演奏。
譚中正忽然說:“閔瑞安,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住在這裏嗎?”
閔上將說:“為什麼?”
譚中正說:“因為每天早上一起來,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那些墓碑。看見那些墓碑,就知道自己還活著。活著,就得乾點事。”
他看著閔上將。“你以後住在這裏,每天早上起來,也能看見它們。”
閔上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好。”
他轉過身,看著山坡上那些灰白色的墓碑。暮色已經快完全沉下去了,那些石頭在最後一縷光裡泛著暗沉的白色,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齒。但閔上將沒有覺得害怕。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它們,很久。
譚中正走回竹桌前,坐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閔上將也走回來,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著茶,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安置區的燈火越來越亮,像一條流動的河,從山坡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飛行器的聲音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譚中正忽然開口。“閔瑞安,我問你一個問題。”
閔上將說:“問。”
譚中正說:“你以前在內比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幹什麼?”
閔上將想了想。“看情報摘要。”
譚中正說:“看完了呢?”
閔上將說:“開會。批檔案。見人。”
譚中正說:“見了那麼多人,批了那麼多檔案,看了那麼多情報摘要。你記得住什麼?”
閔上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記不住。”
譚中正笑了。“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去看那些墓碑。看一遍,走一遍。每一塊碑上,都刻著名字。那些名字,我全記得。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都記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打遊擊的時候,兄弟們死一個少一個。現在,他們都在這裏。一個都不少。”
閔上將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坐在破竹椅上、穿著舊籠基、喝著野茶的老頭,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有錢。不是錢的那種有錢,是另一種東西。
他問:“譚中正,你現在還幹活嗎?”
譚中正說:“乾。培訓中心那邊,有時候去講講課。給年輕人講講以前的事。不講打仗,講怎麼在山裏找水,怎麼用草藥治傷,怎麼在雨林裡辨方向。那些東西,現在還用得上。”
閔上將說:“我能去嗎?”
譚中正看著他。“你想去講課?”
閔上將想了想。“講不了什麼。打了一輩子仗,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
譚中正說:“那就講打仗。講講那些仗是怎麼打的,那些人是怎麼死的,那些路是怎麼走過來的。讓年輕人知道,現在的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看著閔上將。“你那些情報摘要,看了四十三年,總有些東西,能講給年輕人聽。”
閔上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好。我試試。”
譚中正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盤子出來,盤子裏放著幾塊糯米糕,用芭蕉葉墊著,還是溫熱的。
“嘗嘗。培訓中心的學生今天送來的。說是家裏做的。”
閔上將拿起一塊,放進嘴裏。糯米糕很軟,帶著芭蕉葉的清香和椰糖的甜。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譚中正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暮色裡,吃著糯米糕,喝著野茶,誰都沒有再說話。
樹上的鬆鼠又出現了。它蹲在樹枝上,歪著頭看著他們,尾巴一翹一翹的。譚中正掰了一小塊糯米糕,放在竹桌邊緣。鬆鼠猶豫了一下,然後沿著樹枝跳下來,跳到桌上,捧起那塊糯米糕,又跳回樹上。
閔上將看著那隻鬆鼠,忽然想起一件事。“譚中正,你說,那隻鬆鼠,是原來就住在這棵樹上的,還是後來來的?”
譚中正想了想。“原來就有。我搬來的時候,它就在了。開始的時候怕我,我一出來它就跑。後來慢慢不跑了。再後來,就敢上桌了。”
他看著樹上那隻正在吃糕的鬆鼠。“它在這棵樹上住了很多年了。比我來得早。我纔是後來的。”
閔上將笑了。“那你也是鬆鼠請來的客人。”
譚中正也笑了。“對。客人。”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下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裏的燈沒開,隻有遠處安置區的燈火映過來,把竹桌、竹椅、老榕樹,都染成一層淡淡的暖色。
閔上將忽然問:“譚中正,你今年多大了?”
譚中正說:“七十三了。”
閔上將說:“我六十四。”
譚中正說:“你比我小。”
閔上將說:“是。小九歲。”
譚中正說:“九歲。九年前,我在幹什麼?”他想了想。“九年前,特區剛建起來沒多久。楊龍還年輕,關翡剛從國內來。這邊什麼都沒有,隻有幾間破工棚,和一群從各地逃來的難民。”
他看著閔上將。“你那時候在幹什麼?”
閔上將想了想。“在當總司令。批檔案,開會,見人。”
譚中正說:“見的什麼人?”
閔上將說:“外國人。各國使節。記者。還有那些來談合作的商人。”
譚中正說:“談成了什麼?”
閔上將沉默了幾秒。“什麼都沒談成。”
譚中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端起茶壺,給兩個人的杯子都續上水。茶已經泡了很多遍,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還有一點餘溫。
他端著杯子,看著遠處那些燈火。“閔瑞安,你知道嗎,我以前打遊擊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晚上。”
閔上將說:“為什麼?”
譚中正說:“因為晚上什麼都看不見。你不知道敵人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活著。那種感覺,你懂嗎?”
閔上將說:“懂。我以前在內比都,晚上也睡不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知道明天會出什麼事。那些情報摘要,每一份都可能意味著新的仗要打,新的人要死。”
譚中正看著他。“那現在呢?你睡得著嗎?”
閔上將想了想。“今天應該能睡著。”
譚中正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推開籬笆門。晚風吹進來,帶著緬桂花的香氣和遠處炊煙的味道。
“閔瑞安,你明天早上來,我帶你去看那些墓碑。每一塊,我都能給你講一個故事。”
閔上將也站起來。“好。”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譚中正,你剛才說,每天早上一起來,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那些墓碑。看見那些墓碑,就知道自己還活著。活著,就得乾點事。”
譚中正看著他。
閔上將繼續說:“我以前在內比都,每天早上起來,也看見東西。看見的是那些情報摘要,那些報告,那些檔案。看見那些東西,就知道自己還在那個位置上。在那個位置上,就得乾那些事。”
他頓了頓。“但那些事,幹了四十三年,什麼都沒幹成。”
他看著譚中正。“你今天讓我明白了,不是事沒幹成,是乾的事不對。”
譚中正沒有說話。
閔上將說:“以後,我也乾點對的事。”
他走出院子,站在籬笆門外,轉過身,對著譚中正,鞠了一躬。那鞠躬很短,但很深。
譚中正站在那裏,沒有躲,也沒有客氣。他隻是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來。我帶你去看看那些兄弟。”
閔上將說:“好。”
他轉身,走向山坡下麵。關翡站在路邊等他。兩個人一起往下走。
走到山坡腳下的時候,閔上將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在暮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在晚風裏輕輕擺動。院子的燈終於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煤油燈,光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閔上將看著那盞燈,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關翡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走著,聽著遠處的飛行器聲,聽著腳下的碎石子聲,聽著風吹過緬桂樹的沙沙聲。
快到酒店的時候,閔上將忽然開口。“關總,明天早上,我想再去一趟英魂塚。”
關翡說:“好。我陪您去。”
閔上將說:“不用。譚中正帶我去。”
關翡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更好。”
閔上將走進酒店,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正在亮起的燈火。十萬三千盞燈,準時亮起,從東邊安置區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燈,很久。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但依然清晰。
“將軍?”
是登佐。
閔上將說:“登佐,明天你回去。”
登佐愣了一下。“將軍?”
閔上將說:“我留在這裏。不回去了。”
登佐沉默了幾秒。“將軍,您……”
閔上將說:“我在這邊找了個院子。帶菜地的。以後種種菜,澆澆水。挺好。”
登佐又沉默了。然後他說:“將軍,那我呢?”
閔上將想了想。“你想來就來。這邊的房子,還有空著的。”
登佐說:“我考慮一下。”
閔上將說:“好。不急。”
他結束通話電話,繼續望著窗外那些燈火。遠處,那隻鬆鼠蹲在老榕樹的樹枝上,捧著半塊糯米糕,正在慢慢地吃。月光照在它蓬鬆的尾巴上,銀白色的,像一朵蒲公英。
閔上將看著它,忽然笑了。
“明天見。”他對著窗外的夜色說。
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隻鬆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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