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酒店會議室。
考察團的八個人坐在一起，開了一個內部會。
吳昂登先開口。
“今天看的這些東西，你們都看到了。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聽聽。”
沉默了幾秒。
杜欽溫說：“我覺得，這個地方，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吳昂登說：“複雜在哪裏？”
杜欽溫說：“複雜在，它不是一個普通的經濟特區。它是一個……一個自成體係的東西。”
她想了想。
“它有自己的人才培訓體係，有自己的醫療體係，有自己的安置體係，有自己的產業體係。這些東西，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她看著吳昂登。
“我們想複製，很難。”
貌埃忽然開口。
“杜司長，我覺得，不一定非要複製。”
所有人都看著他。
貌埃說：“我們今天看到的東西，那個產業園，那些飛行器，那些晶片，那些新材料，都是實實在在的。他們能做出來，是因為有人，有錢，有政策。”
他頓了頓。
“我們缺的，就是這些。”
吳昂登說：“你想說什麼？”
貌埃說：“我想說，我們可以和他們合作。他們出技術，出人才，我們出市場，出政策。一起賺錢。”
吳昂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這個思路，倒是可以想想。”
杜欽溫忽然說：“但有一個問題。”
吳昂登看著她。
杜欽溫說：“他們那個聯合發展基金會，裏麵沒有我們的份額。”
吳昂登的眼睛又眯了一下。
“聯合發展基金會？”
杜欽溫點了點頭。
“對。我剛才問過周明。他說，那個基金會是特區、軍政府和幾支地方武裝一起建的。負責鐵路專案、跨境貿易結算、還有一些基礎設施投資。基金會的理事席位，特區三個，國內兩個，軍政府三個，地方武裝三個。”
她頓了頓。
“我們沒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吳昂登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複雜。
“原來如此。”
他坐直身體，看著在座的人。
“各位，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沒有人說話。
吳昂登說：“意味著，特區這個盤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進去。”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飛行的飛行器。
“你們看到那些東西了嗎？那是錢。是產業。是未來。但那些東西產生的稅收，我們一分都拿不到。因為它們是在特區的稅號下麵。”
他又指了指桌上那份資料。
“那個基金會，你們看到了嗎？那是鐵路。那是跨境貿易。那是幾十億上百億的投資。但基金會的錢，分給特區，分給國內，分給軍政府，分給地方武裝，就是不分給我們。”
他看著在座的人。
“各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會議室裡陷入漫長的沉默。
第四天上午，考察團的第五站是聯合發展基金會的辦公室。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小樓，在瓦城新區的一條安靜街道上。門口沒有掛牌子，隻有一個門牌號。周明帶著他們走進去，裏麵很簡單——幾間辦公室，幾個辦公人員，幾張堆滿檔案的桌子。
基金會的秘書長，一個英國人，叫史密斯，在會議室裡接待了他們。
史密斯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緬語說得很流利。他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坐在會議桌的一端，等著他們提問。
吳昂登先開口。
“史密斯先生，我想瞭解一下基金會的運作模式。”
史密斯點了點頭。
“好的。吳部長，我們基金會的宗旨，是推動驃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經濟發展。目前的主要專案，是邊城—曼德勒—仰光—皎漂港鐵路，以及跨境貿易結算係統的建設和運營。”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吳昂登。
“這是我們的章程和最近三年的財務報告。您可以看看。”
吳昂登接過檔案，翻開，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幾十秒，像是在用目光稱量每一個字的分量。
杜欽溫在旁邊，也拿了一份，開始看。
她看到理事席位那一頁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
特區三席，國內兩席，軍政府三席，若開軍一席，克欽獨立軍一席，撣邦聯合自衛委員會一席。
沒有新政府。
她抬起頭，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為什麼新政府沒有席位？”
史密斯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杜司長，因為基金會成立的時候，新政府還沒有成立。”
杜欽溫說：“那現在呢？有沒有考慮增加席位？”
史密斯想了想。
“這個問題，需要理事會投票決定。目前還沒有人提出過。”
杜欽溫說：“如果新政府提出申請，需要什麼條件？”
史密斯說：“需要至少一位理事的推薦，然後提交理事會討論。獲得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就可以增加席位。”
杜欽溫說：“現在誰有可能推薦我們？”
史密斯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明白。
“杜司長，這個您得問他們自己。”
下午兩點，考察團的最後一站，是和關翡的座談。
地點在翡世辦事處三十二層的會議室。關翡親自出席，旁邊坐著程墨，還有幾個特區的主要負責人。
吳昂登坐在關翡對麵，看著他。
關翡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
“吳部長，各位領導，歡迎來特區考察。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吳昂登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關總，我想問一個直接的問題。”
關翡說：“請講。”
吳昂登說：“特區這個盤子，為什麼沒有新政府的位置？”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關翡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吳部長，您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他頓了頓。
“我給您一個直接的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
“因為特區成立的時候，新政府還沒有成立。”
吳昂登說：“那現在呢？”
關翡說：“現在，情況變了。”
他看著吳昂登。
“吳部長，您今天去看了產業園，看了安置區，看了基金會。您應該已經看明白了，特區這個盤子，不是一個人能轉得動的。”
他指了指窗外。
“那些東西，是特區、國內、軍政府、地方武裝，一起轉起來的。”
他又指了指吳昂登。
“現在，多了一個您。”
吳昂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關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關翡說：“意思就是，如果新政府想進來，可以。”
他頓了頓。
“但有條件。”
吳昂登說：“什麼條件？”
關翡說：“第一，承認特區現有的法律地位。包括我們的稅收自主權，財政自主權，以及和軍政府簽的那些協議。”
吳昂登說：“第二呢？”
關翡說：“第二，支援鐵路專案和跨境貿易結算係統的建設。包括提供必要的政策支援，以及在需要的時候，幫助協調沿線的地方關係。”
吳昂登說：“第三呢？”
關翡說：“第三，基金會那邊，需要新政府推薦一位理事，參與基金會的決策。”
吳昂登愣了一下。
“推薦一位理事？”
關翡點了點頭。
“對。不是直接給席位，是推薦。由特區和國內的那幾位理事，聯合推薦。”
他看著吳昂登。
“這樣，新政府就有一個位置了。”
吳昂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關總，您這個條件，很微妙。”
關翡說：“怎麼說？”
吳昂登說：“推薦，不是直接給。意思就是，我們能不能進來，得看你們。”
關翡說：“對。”
吳昂登說：“那如果我們推薦的人，你們不滿意呢？”
關翡說：“那就換一個，換到滿意為止。”
吳昂登說：“如果我們一直換不到滿意的人呢？”
關翡說：“那就說明，現在還不是時候。”
會議室裡安靜了。
杜欽溫在旁邊聽著，心裏飛快地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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