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天,刀小芸第一次旁聽了詹姆斯的課題組的研討會。
研討會在研究院的一間會議室裡舉行。參加的人有二十多個,都是詹姆斯帶的研究員和博士生。他們正在討論一個新葯的設計方案,爭論得很激烈。
刀小芸坐在角落裏,聽著他們爭論。
她聽不太懂那些分子生物學的術語。但她能聽懂他們在爭什麼——爭的是,這個新葯的設計,到底應該側重哪個靶點。
她聽著聽著,忽然舉手。
詹姆斯點了點頭。
刀小芸站起來,用英語說:
“各位老師,我有個問題。”
所有人都看著她。
刀小芸說:“你們在爭的這兩個靶點,一個在癌細胞表麵,一個在癌細胞內部。我的問題是,如果這兩個靶點同時存在,那這個病人,是不是同時屬於兩種證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研究員說:“刀小姐,你說的‘證型’是什麼意思?”
刀小芸說:“就是中醫對病人體質和病情的分類。比如一個肝癌病人,可能是肝鬱氣滯型,可能是濕熱瘀毒型,可能是肝腎陰虛型。不同的證型,治療方案完全不一樣。”
另一個研究員說:“那和我們這個新葯有什麼關係?”
刀小芸說:“如果你們的葯,隻針對一個靶點,那它隻適用於這一種證型的病人。但如果一個病人同時屬於兩種證型,那這個葯就無效。”
會議室裡安靜了。
詹姆斯看著她,眼睛裏有光。
“刀小姐,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靶向藥物,也需要考慮這種‘證型’的差異?”
刀小芸點了點頭。
“對。你們的葯,是針對特定靶點的。但靶點背後的病人,不是隻有這一個特徵。他們有體質,有氣血,有陰陽。這些因素,都會影響藥物的效果。”
她頓了頓。
“如果你們在臨床試驗的時候,能把這些因素也考慮進去,也許會發現,有些看起來無效的病例,其實隻是因為病人不屬於這個葯的‘證型’。”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詹姆斯先開口。
“刀小姐,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但我覺得,值得試試。”
那天晚上,詹姆斯和刀小芸又在咖啡館裏坐了很久。
詹姆斯說:“刀小姐,你知道嗎,你今天提出的那個問題,是我這輩子在研討會上聽到的最有價值的問題之一。”
刀小芸說:“為什麼?”
詹姆斯說:“因為它讓我意識到,我們做了一輩子研究,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看起來無效的病例,也許不是葯的問題,是人本身的問題。”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在西方醫學裏,我們把人當成一個統一的、標準化的物件。我們做臨床試驗,要選‘同質性高’的人群,要排除那些‘乾擾因素’。我們以為這樣能得到最準確的結果。”
他轉過頭,看著刀小芸。
“但你今天提醒我,人,其實是最不統一的。”
刀小芸沒有說話。
詹姆斯繼續說:“你們中醫,幾千年前就發現了這一點。你們把人分成不同的體質,不同的證型。你們知道,同一種葯,對不同的人,效果完全不一樣。”
他頓了頓。
“而我們,才剛剛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
刀小芸說:“詹姆斯教授,您別這麼說。您那個靶向藥物的思路,也很了不起。我們傣醫,就沒有那種能精確殺死癌細胞的東西。”
詹姆斯笑了。
“刀小姐,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刀小芸說:“不是安慰。是真心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爺爺說過,醫學這個東西,沒有誰能包打天下。西醫有西醫的長處,中醫有中醫的長處,傣醫有傣醫的長處。誰要是覺得自己什麼都行,誰就離失敗不遠了。”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爺爺,是個明白人。”
刀小芸說:“是。他這輩子,就教會我這一件事。”
第四十天,詹姆斯主動提出,要和刀小芸一起做一個專案。
專案的內容是:用傣醫的“證型”理論,重新分析他那些靶向藥物的臨床試驗資料。
刀小芸愣了一下。
“詹姆斯教授,您認真的?”
詹姆斯說:“認真的。”
他說:“我做了三十年的研究,積累了大量的資料。那些資料裡,有成功的,有失敗的。失敗的裏麵,也許有很多,不是因為葯不行,是因為用錯了人。”
他看著刀小芸。
“如果我們能用你的‘證型’理論,把這些資料重新分一下類,也許能找到一些規律。比如,哪種證型的病人,對哪種葯最敏感。哪種證型的病人,最容易產生耐葯。哪種證型的病人,根本不適合用這個葯。”
刀小芸的眼睛亮了。
“詹姆斯教授,這個想法,太好了!”
詹姆斯說:“那我們現在就開始?”
刀小芸說:“等等。”
她站起來,跑出咖啡館。
十分鐘後,她跑回來,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我爺爺給的病例記錄。裏麵有一百三十七個癌症病人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的體質特徵、用藥過程、治療效果、最終結局。”
她把筆記本放在詹姆斯麵前。
“您那邊的資料,和我們這邊的病例,也許能對上。”
詹姆斯看著那本筆記本,很久。
那本筆記本很舊了。封麵的皮已經磨破,邊角捲起來,紙張發黃。但翻開之後,裏麵的字跡,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印刷的。
他抬起頭,看著刀小芸。
“刀小姐,你爺爺,是個了不起的人。”
刀小芸說:“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就是把這三條路,連起來。”
她頓了頓。
“現在,我們幫他做。”
第四十五天,專案有了第一個突破。
他們發現,詹姆斯的一種靶向藥物,對“氣滯血瘀”型肺癌病人的有效率,比對其他證型的病人高出三倍。而那些“氣陰兩虛”型病人,對這個葯的耐受性很差,用不了多久就出現耐葯。
這個發現,讓詹姆斯興奮得一夜沒睡。
他給刀小芸打電話,淩晨兩點。
“刀小姐,你看這個資料!如果我們能把這個規律寫出來,發表到頂級的醫學期刊上,會轟動整個醫學界!”
刀小芸在電話那頭,聲音很清醒。
“詹姆斯教授,您先別激動。這隻是初步發現,還需要驗證。”
詹姆斯說:“怎麼驗證?”
刀小芸說:“找新的病例。按照這個規律,去預測,去驗證。如果對了,就說明有戲。”
詹姆斯說:“好。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麵那些在夜色中飛行的飛行器,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三十年了。他做了三十年研究,發表了三百多篇論文,帶了一百多個學生。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樣興奮過。
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以前走過的那些路,可以換一種走法。
第五十天,詹姆斯收到了一個郵件。
郵件來自他在哈佛的老同事,約翰遜教授。
內容很短:
“詹姆斯,聽說你在那邊和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一起做研究?真的假的?”
詹姆斯看著那封郵件,笑了。
他回復:
“真的。而且,她比你想像的厲害得多。”
發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那些飛行器正在起起落落。
他忽然想起,五十天前,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姑孃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覺得,那些草根樹皮,能有什麼用?
五十天後,他在和她一起,用那些草根樹皮的理論,重新分析自己一輩子的研究。
這個世界,真有意思。
第五十五天,刀小芸的生日。
十六歲。她沒告訴任何人。但詹姆斯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
那天下午,他敲開她的實驗室門,手裏拎著一個蛋糕。
“刀小姐,生日快樂。”
刀小芸看著那個蛋糕,愣住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蛋糕,超市裏就能買到的那種。上麵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To小芸,未來的醫學大師。”
她看著那幾個字,眼眶有點紅。
“詹姆斯教授,您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詹姆斯說:“我問的周先生。”
他頓了頓。
“你別誤會。不是我一個人買的。是大家一起湊的。”
刀小芸說:“大家?”
詹姆斯說:“彼得,漢斯,林薇,張一凡,托馬斯,還有他媽。王遠也出了一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遞給她。
“這是他們寫的。”
刀小芸接過卡片,開啟。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小芸,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人。以後醫學界是你的。——彼得”
“小芸,謝謝你讓我重新認識了醫學。——漢斯”
“小芸,我爸媽下個月過來,到時候請你吃飯。——林薇”
“小芸,你那個雷公藤的研究,我們一起做。——張一凡”
“小芸,我媽說你的藥酒好喝,問還有沒有。——托馬斯”
“小姑娘,好好學,以後當個大醫生。——托馬斯的媽媽”
“祝早日找到答案。——王遠”
刀小芸看著那些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背過身去,偷偷擦了擦。
詹姆斯站在旁邊,假裝沒看見。
他切開蛋糕,遞給她一塊。
“刀小姐,許個願吧。”
刀小芸接過蛋糕,閉上眼睛,想了想。
然後她睜開眼睛。
“許好了。”
詹姆斯說:“什麼願?”
刀小芸說:“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詹姆斯笑了。
“好。不說。”
他們坐在實驗室裡,吃著那塊蛋糕。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那些飛行器還在飛。那些年輕人還在忙碌。那些從遠方來的人,還在亮著燈。
刀小芸忽然說:“詹姆斯教授,您知道嗎,我爺爺跟我說過一句話。”
詹姆斯看著她。
刀小芸說:“他說,囡囡,醫學這條路,很長。一個人走不完。要找幾個能一起走的人。”
她看著詹姆斯。
“我覺得,我找到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刀小姐,你這話,讓我覺得自己很老。”
刀小芸也笑了。
“不老。還有三十年好活。”
詹姆斯說:“你怎麼知道?”
刀小芸說:“我爺爺算過。他說,您這種體質,能活到一百歲。”
詹姆斯說:“你爺爺還會算命?”
刀小芸說:“不是算命。是看相。”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說:“刀小姐,以後別叫我詹姆斯教授了。”
刀小芸說:“那叫什麼?”
詹姆斯說:“叫詹姆斯。”
他頓了頓。
“或者,叫老詹。”
刀小芸看著他,笑了。
“好,老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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