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詹姆斯推掉了所有的安排,和刀小芸在研究院的咖啡館裏,聊了整整四個小時。
一開始是刀小芸在問。她問詹姆斯的靶向藥物研究,問他的臨床試驗,問他那些失敗的案例,問他為什麼有些病人有效,有些無效。詹姆斯一一回答,講得很細,細到那些藥理、分子機製、臨床試驗設計,都掰開來給她講。
刀小芸聽得認真。她一邊聽一邊記,偶爾插幾句話,都是問到點子上的。
後來,輪到詹姆斯問了。
“刀小姐,你說的那個‘改變土壤’的思路,具體怎麼操作?”
刀小芸想了想。
“這個問題,太大了。我隻能給你舉個例子。”
她端起麵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爺爺治過一個肝癌晚期的病人。男的,五十八歲,煙酒不忌,發現的時候已經全身轉移。西醫說最多三個月。他來的時候,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腹水嚴重,走路都要人扶。”
詹姆斯聽著,沒有說話。
刀小芸繼續說:“我爺爺給他開了三味主葯。一味是白花蛇舌草,清熱解毒。一味是半枝蓮,利水消腫。一味是……”
她頓了頓。
“一味是斑蝥。”
詹姆斯的眉毛挑了起來。
“斑蝥?那種有毒的甲蟲?”
刀小芸點了點頭。
“對。斑蝥有大毒。但毒藥用得好,就是良藥。斑蝥能破血逐瘀,消症散結,對腫瘤有抑製作用。”
詹姆斯說:“劑量呢?”
刀小芸說:“每天零點三克。研成粉末,裝在膠囊裡,隨湯藥服用。”
詹姆斯飛快地在腦子裏換算。
零點三克。斑蝥的致死劑量,大概是一克左右。零點三克,在安全範圍內,但已經很接近危險邊緣了。
他說:“這個劑量,你爺爺怎麼確定的?”
刀小芸說:“靠試。”
她看著詹姆斯。
“我爺爺治了一輩子病,每種葯的藥性、毒性、配伍禁忌,都爛在心裏。他知道什麼病用多少量,什麼時候需要加,什麼時候需要減。這些,都是經驗。”
詹姆斯沉默了。
經驗。在西方醫學裏,這是一個被嚴重貶低的詞。他們要的是資料,是雙盲,是統計學顯著性。經驗,太主觀了,太不靠譜了。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小姑娘麵前的桌子上,擺著那個活了兩年半的病例。
一個西醫判了死刑的病人,用了這種“經驗”,多活了兩年多。
兩年多。對於一個被判了死刑的病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看著孫子出生。可以安排好後事。可以和家人多說幾千句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靶向藥物的臨床試驗,也許應該考慮一下這個因素。
不是用資料去衡量,是用病人的真實感受去衡量。
刀小芸看著他,說:“詹姆斯教授,您是不是在想,這些太不科學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怎麼知道?”
刀小芸說:“因為您皺眉頭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往上挑。”
詹姆斯愣住了。
這個小姑娘,觀察力太可怕了。
刀小芸繼續說:“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您在想,這些個案不能說明問題。您在想,需要大樣本,需要雙盲,需要統計學驗證。您在想,如果沒有這些,這些東西就永遠隻能是‘民間偏方’,進不了主流醫學的殿堂。”
詹姆斯沒有說話。
刀小芸說:“您說得對。這些東西,確實沒有經過嚴格驗證。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詹姆斯教授,您知道嗎,在傣醫裡,有一種說法,叫‘葯對緣’。”
詹姆斯說:“什麼意思?”
刀小芸說:“意思是,同一種葯,對不同的人,效果完全不一樣。有的人用了立竿見影,有的人用了毫無反應。這不是因為葯不好,是因為人的體質不一樣。”
她看著詹姆斯。
“您那個靶向藥物,不也是挑人的嗎?基因檢測出來,某個靶點陽性,纔有效。陰性,就無效。”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刀小芸說:“所以,我覺得,我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隻是方法不一樣。你們用分子生物學找到靶點,我們用望聞問切找到證型。殊途同歸。”
詹姆斯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刀小姐,你多大了?”
刀小芸說:“十六。”
詹姆斯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複雜。
“我十六歲的時候,還在想怎麼從德國逃出來,跑到美國去讀書。”
他看著窗外的那些飛行器。
“你十六歲的時候,已經在想怎麼把三種醫學結合在一起了。”
刀小芸說:“不是我想的。是我爺爺想的。”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
“爺爺曾經教導我,中醫、傣醫、西醫,都是治病的。沒有誰高誰低。你要學的,是把它們放在一起想。”
詹姆斯看著她。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哭。
他忽然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比他見過的很多成年人都要成熟。
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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