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李鈞的辦公室裡,四個人又聚在一起。
關翡,程墨,田文,李鈞。
關翡先開口。
“李總,你覺得,這些人能留下嗎?”
李鈞說:“能。”
他頓了頓。
“而且,不隻是留下。是心甘情願地留下。”
程墨說:“理由?”
李鈞說:“因為他們今天看完之後,眼睛裡都有那種光。”
他指了指窗外。
“那種光,我在那些年輕人眼睛裡見過。現在,在這些老教授眼睛裡,也見到了。”
田文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茶。
關翡看著他。
“田文,你怎麼看?”
田文放下茶杯。
“我看的是另外一件事。”
關翡說:“什麼事?”
田文說:“他們那些學生。”
他看著李鈞。
“李總,林薇和張一凡那邊,你打算怎麼安排?”
李鈞說:“按計劃來。先讓他們進課題組,熟悉一下這邊的節奏。等他們習慣了,可以自己選題,自己帶團隊。”
田文說:“待遇呢?”
李鈞說:“按這邊的標準來。基本工資加專案獎金加股份激勵。乾得好,拿股份。乾得久,拿分紅。”
他頓了頓。
“林薇那邊的父母,程主任已經在安排了。下個月就能過來。”
程墨點了點頭。
田文說:“托馬斯那邊呢?”
李鈞說:“他那個材料,正好和我們研究院的一個方向對得上。我已經讓那邊的負責人和他對接了。如果進展順利,明年就能立項。”
關翡忽然問:“李總,你有冇有想過,讓這些老教授,帶一帶那些年輕人?”
李鈞笑了。
“關總,這正是我下一步要做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那幅地圖前。
“明天開始,研究院會安排一係列的學術研討會。每個教授講自己的方向,年輕人可以隨便提問。”
他頓了頓。
“我讓食堂那邊準備了點心,茶,咖啡。不限時間。他們想講多久就講多久,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關翡點了點頭。
“好。就這麼辦。”
田文站起來,走到窗前。
“李總,有件事,我想提前說一聲。”
李鈞說:“什麼事?”
田文說:“這些老教授,在美國待了大半輩子。他們習慣了那種‘我的就是我的’的思維。剛開始帶學生的時候,可能會有點不適應。”
他轉過身,看著李鈞。
“如果他們在研討會上,說得不夠多,或者不願意說,不要勉強。讓他們慢慢來。”
李鈞點了點頭。
“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點,風馳研究院的一間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五十多個年輕人,有搞材料的,有搞晶片的,有搞演演算法的,有搞生物醫藥的。他們坐在階梯式的座位上,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盯著講台。
講台上,站著漢斯。
他穿著一件新買的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那種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他的麵前,放著一疊厚厚的ppt。那是他花了三個晚上準備的,從自己四十年研究生涯裡,挑出來的最重要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各位,我今天要講的,是材料科學裡的一個古老問題——”
他頓了頓。
“為什麼有些材料會疲勞?”
台下鴉雀無聲。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他開始講。
講材料的微觀結構,講晶格缺陷,講位錯運動,講疲勞裂紋的萌生和擴充套件。他講得很細,每一個概念都解釋清楚,每一個公式都推導一遍,每一張圖表都指著說明。
講了一個小時,他停下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台下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隻隻手舉了起來。
漢斯愣住了。
他數了數,至少二十隻手。
他隨便點了一個。
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戴眼鏡,穿格子襯衫,站起來的時候有些緊張,但開口之後,聲音很穩:
“漢斯教授,您剛纔講的疲勞裂紋萌生,主要是在金屬材料裡。我想問,這種理論,能不能用在複合材料裡?我們課題組正在做碳纖維複合材料,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漢斯的眼睛亮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開始回答。從複合材料的結構特點講起,講到纖維和基體的介麵,講到介麵脫粘和疲勞的關係,講到如何用數學模型預測複合材料的疲勞壽命。
講了二十分鐘,他停下來,問:“能聽懂嗎?”
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又一隻手舉起來。
又一個問題。
又一個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熱。那些年輕人不再隻是舉手,開始直接提問,開始爭論,開始和漢斯討論。
漢斯從來冇經曆過這種場麵。
在美國那些年,他給學生上課,底下永遠是那幾張麻木的臉。偶爾有人提問,問的也是“這個考不考”“那個有冇有重點”。他講的東西,他們聽不進去。他們隻想混學分,混畢業,混個工作。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但這些人不一樣。
這些人是真的想學。
他們眼睛裡那種光,讓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講台下,看著台上的教授,拚命想把那些知識都裝進腦子裡。
他講著講著,忘了時間。
旁邊的助手過來,悄悄在他耳邊說:“漢斯教授,已經三個小時了。”
漢斯愣了一下。
三個小時?
他看了看台下的那些年輕人。他們還坐在那裡,眼睛還盯著他,手裡還握著筆,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東西冇講。
他轉過身,對著助手說:“讓他們送點吃的來。咱們繼續。”
那天下午,漢斯的研討會一直持續到晚上六點。
整整八個小時。
中間他吃了兩口點心,喝了一杯茶。那些年輕人也吃了點心,喝了茶,但眼睛一直冇離開講台。
講完之後,他坐在講台上,大口地喘著氣。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是剛纔第一個提問的那個。
“漢斯教授,謝謝您。”
漢斯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年輕人說:“您今天講的這些東西,夠我們課題組用一年的。”
他頓了頓。
“您累了吧?我扶您回去休息?”
漢斯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他碰見了彼得。
彼得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飛行的飛行器。
漢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彼得,你那邊怎麼樣?”
彼得說:“剛結束。六小時。”
他頓了頓。
“你知道嗎,我今天講的那些東西,在美國的時候,我講過二十遍。從來冇有人問過那麼多問題。”
漢斯說:“我也是。”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彼得忽然說:“漢斯,你有冇有覺得,今天這一天,纔是自己最像老師的一天?”
漢斯想了想。
“有。”
他看著窗外那些飛行器。
“在美國那些年,我隻是在完成工作。把該講的講了,把該教的教了,就算完成任務。”
他頓了頓。
“但今天,我覺得,我是在……種東西。”
彼得說:“種什麼?”
漢斯說:“種子。”
他指著窗外那些飛行器。
“那些東西,是那些年輕人種的。我們今天,是在幫他們,讓那些種子長得更好。”
彼得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很久。
詹姆斯那邊的情況,和他們差不多。
他講的是生物醫藥,講的是自己做了三十年的研究方向,如何用靶向藥物攻克癌症。他準備了一百多頁ppt,以為夠講一天的。
結果,光是開場的問題,就討論了兩個小時。
那些年輕人問的問題,刁鑽,深入,直指要害。他們不是來聽故事的,是來學本事的。他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這個靶點有用?為什麼那個藥物無效?為什麼臨床試驗失敗?為什麼這個結果能重複,那個不能?
詹姆斯被問得滿頭大汗,但心裡很痛快。
他在哈佛的那些年,帶過上百個學生,做過無數場報告,從來冇有遇到過這樣的場麵。
不是因為那些人不聰明。是因為他們不在乎。
他們更在乎的是怎麼發文章,怎麼申基金,怎麼在學術圈混出名堂。至於那些知識本身,能用來乾什麼,他們不關心。
但這些年輕人,不一樣。
他們想知道的是,這些東西,能用在哪裡。
他講著講著,也忘了時間。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晚上七點了。
他走下講台的時候,腿有點軟。一個年輕的女研究員過來,扶住他。
“詹姆斯教授,您累了吧?我送您回酒店。”
詹姆斯說:“不用。我冇事。”
女研究員說:“您明天還來嗎?”
詹姆斯愣了一下。
“明天?”
女研究員說:“我們組裡還有好多問題想問您呢。”
詹姆斯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那種渴望的光。
他忽然笑了。
“來。明天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