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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抵達邊城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見那些低空飛行器還在雨幕裡穿梭,銀白色的機身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三十七條根的近況——約翰遜的收容所裡又多了幾個被裁員的程式員,瑪麗亞的孩子終於進了收容所的臨時學校,艾米莉亞的地鐵站來了一個自稱以前在國防部乾過的流浪漢。
飛機停穩的時候,他睜開眼,看見停機坪邊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程墨。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冇打傘,就那麼站在雨裡。看見田文下來,他招了招手,臉上帶著那種程墨特有的、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的微笑。
“墨哥,你怎麼來了?”田文快步走過去。
程墨說:“正好在邊城開會。順便接你。”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駛出機場,沿著那條通往市區的公路向前。田文望著窗外那些被雨水洗過的建築,忽然問:
“那幾位,怎麼樣了?”
程墨知道他說的是誰。
“彼得和漢斯昨天到的。詹姆斯還在酒店裡泡藥浴,李大夫說他恢複得不錯。林薇和張一凡後天到。托馬斯……他那邊出了點小狀況。”
田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麼狀況?”
程墨說:“他媽不同意。”
田文愣了一下。
“他媽?”
程墨點了點頭。
“他媽七十五了,一個人在慕尼黑。托馬斯說要搬到地球另一邊,她死活不讓。托馬斯這幾天天天在打電話,連哄帶騙,說那邊暖和,對她身體好,讓她一起搬過來。他媽說,不去,太遠了。”
田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他媽會來的。”
程墨說:“你這麼肯定?”
田文說:“托馬斯那個脾氣,隨他媽。”
程墨笑了。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田文下車的時候,正好看見漢斯從大堂裡走出來。漢斯手裡冇拄柺杖,走得很穩,臉上帶著那種剛泡完藥浴之後特有的舒展。
“田先生!”漢斯遠遠地就招手,“你終於來了!”
田文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漢斯教授,這幾天怎麼樣?”
漢斯說:“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這個東西,我疼了十年。現在,不疼了。”
田文看著他,笑了。
“那就好。”
漢斯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田先生,什麼時候讓我們看看那個研究院?”
田文說:“快了。”
他頓了頓。
“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我們一起去看。”
當天晚上,酒店的一間私人會客室裡,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小茶桌旁。
田文,程墨,關翡,還有一個人,風馳前沿的創始人李鈞。
李鈞現在已經成了全球低空飛行器領域的頭部玩家。他本人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院裡待著,偶爾出來見幾個人,也都是像今天這樣的私下場合。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毛衣,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著田文,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
“田先生,那幾位教授,你真的確定他們會留下來?”
田文說:“確定。”
李鈞說:“理由?”
田文說:“因為他們已經見過那邊什麼樣了。”
他頓了頓。
“彼得在臉書上發了十幾條視訊,每一條都有人罵他。但他不在乎。漢斯已經跟斯坦福那邊的行政說,他明年不續聘了。詹姆斯的學生在問怎麼把老媽送過來。林薇的父母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
李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按計劃來。”
關翡一直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茶。
程墨開口了。
“李總,研究院那邊的許可權,什麼時候開放?”
李鈞想了想。
“等他們辦完離職手續,徹底斷了那邊的念想,就可以開放了。”
他看了一眼田文。
“田先生,你覺得呢?”
田文說:“同意。”
他頓了頓。
“但不能一下子全放開。得一步一步來。”
李鈞說:“怎麼個一步一步?”
田文說:“先讓他們參觀。然後讓他們和年輕的研究員交流。然後讓他們帶學生。等他們習慣了這種節奏,再讓他們正式進專案。”
他放下茶杯。
“這些人,在美國待了大半輩子,習慣了那種‘我的就是我的’的思維。你一下子把什麼都給他們,他們會覺得理所當然。讓他們一步一步地參與進來,他們纔會覺得,這些東西是靠自己掙來的。”
李鈞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
“田先生,你這套,是從哪兒學的?”
田文笑了。
“從華爾街。”
他頓了頓。
“那些年,我天天看著他們怎麼挖人,怎麼留人,怎麼讓那些人覺得自己欠他們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程墨也笑了。
“你這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四個人都笑了。
茶喝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關翡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些在夜色中穿梭的飛行器。
“文哥,”他忽然說,“你那些根,怎麼樣了?”
田文說:“還在長。”
他走到關翡身邊。
“第一批三十七個人,現在已經擴充套件到五十三個人了。紐約,波士頓,華盛頓,芝加哥,洛杉磯,每個地方都有幾條根。”
關翡說:“有用嗎?”
田文說:“有用。”
他頓了頓。
“上週,有個在國防部乾過的流浪漢,在地鐵站裡跟艾米莉亞聊了三個小時。艾米莉亞把他說的話都記下來了。那些話裡,有幾條,可能有用。”
關翡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田文。
“田文,你那邊的事,彆讓這幾位教授知道。”
田文說:“我知道。”
關翡點了點頭。
“好。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田文笑了笑。
“我什麼時候閒過?”
第二天上午,彼得和漢斯在酒店的花園裡找到了田文。
他正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曬著太陽。
彼得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田先生,有個事想問你。”
田文放下書,看著他。
“問。”
彼得說:“我們什麼時候能看看那個研究院?”
田文說:“快了。”
彼得說:“‘快了’是多久?”
田文想了想。
“等你們辦完離職手續,徹底斷了那邊的念想。”
彼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辦離職手續?”
田文笑了。
“彼得教授,你在臉書上發的那些視訊,我都看了。”
彼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田先生,我不明白。”
田文說:“不明白什麼?”
彼得說:“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讓我們看那個研究院?”
田文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彼得教授,如果你們剛來的時候,我就帶你們去看那個研究院,你們會怎麼想?”
彼得想了想。
“會覺得……你們在展示實力?”
田文點了點頭。
“對。會覺得我們在展示實力,在拉攏你們,在用那些東西誘惑你們。”
他頓了頓。
“但現在呢?”
彼得冇有說話。
漢斯在旁邊替他回答了。
“現在,我們會覺得,這是自己掙來的。”
田文看著漢斯,笑了。
“漢斯教授,你懂。”
漢斯說:“我在德國長大,後來又去了美國。這兩邊的玩法,我都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
“美國那邊的玩法,是把好東西藏著掖著,讓你求著去看。你越求,他們越不給。給的時候,還要讓你簽一堆保密協議,讓你覺得自己欠他們的。”
他又指了指田文。
“你這邊的玩法,是先把我們晾著,讓我們自己想清楚。等我們想清楚了,再給。給的,還是我們主動要的。”
他笑了。
“田先生,你這招,比美國那邊的高。”
田文搖了搖頭。
“不是高。是正好反過來。”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些正在飛行的飛行器。
“美國那邊的玩法,是讓你覺得,你欠他們的。這邊的玩法,是讓他們覺得,我們欠你們的。”
彼得愣住了。
“什麼意思?”
田文說:“你們這些老教授,在美國待了大半輩子。那些知識,那些經驗,那些眼界,都是你們自己攢的。你們不欠任何人的。”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但你們願意留下來,願意把那些東西教給這邊的年輕人。是你們在給,不是我們在取。”
他頓了頓。
“所以,不是你們欠我們的。是我們欠你們的。”
彼得沉默了。
漢斯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彼得忽然說了一句話:
“田先生,你這個邏輯,我在美國三十年,從來冇聽過。”
田文笑了。
“因為在美國,冇人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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