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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彼得在臉書上發了第七條視訊。
這一次,他冇有拍集市,冇有拍物價,冇有拍那些便宜到讓人不敢相信的肉和水果。
他拍的是自己。
背景是酒店的花園,陽光很好,那些熱帶植物綠得發亮。他坐在一張藤椅上,穿著寬鬆的棉麻襯衫,頭髮比剛到的時候整齊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好像也淺了一些。
“嘿,我又來了。”
他對著鏡頭笑了笑。
“這幾天,你們一直在罵我。說我瘋了,說被騙了,說那些肉肯定是假的。”
他頓了頓。
“我不想解釋。我隻是想讓你們看看,我現在什麼樣。”
他把鏡頭轉向自己,轉了一圈。
“你們看出來了嗎?我的背,直了。”
他站起來,走到一棵開滿紅花的樹旁邊。
“三十年了。從三十年前開始,我的背就挺不直了。不是因為懶,是因為疼。肩周炎。醫生說,這是職業病,治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
“今天是我在這裡泡藥浴的第五天。那個叫玉香的傣醫,每天給我泡不一樣的藥。那些藥草,是她自己采的,自己曬的,自己配的。”
“我不知道它們叫什麼。但我知道,我背不疼了。”
他把鏡頭拉近,對著自己的臉。
“你們可以繼續罵我。無所謂。我隻是想告訴那些和我一樣疼了幾十年的人——”
他頓了頓。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能讓你不疼。”
視訊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的罵聲少了一些。
多了很多問問題的:
“那個地方具體在哪裡?”
“需要什麼手續才能去?”
“花費貴不貴?”
“能治類風濕嗎?”
彼得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也冇有回覆。
他坐在陽台上,望著遠處那些在夕陽中飛行的低空飛行器,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去中國的時候。
那時候,他去了北京。一個同事帶他去吃烤鴨。吃完之後,同事結賬,花了大概八十塊錢人民幣。那時候人民幣對美元的彙率,大概是八比一。十美元。
他當時想,真便宜。
三十年後,他坐在邊城的陽台上,看著那些比北京更便宜的物價,想著那些比烤鴨更便宜的水果和肉,想著那些讓他背不疼的藥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詹姆斯收到了一條私信。
發信人是他以前的學生,現在在哈佛醫學院做副教授。
“教授,您真的在中國?”
詹姆斯回覆:“真的。”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我母親最近身體不太好。類風濕,走路都困難。西醫的辦法都試過了,冇什麼效果。您那個藥浴……能治嗎?”
詹姆斯看著那條訊息,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我不知道能不能治。但我知道,我在這裡待了十天,感覺比過去十年都好。”
他又加了一句:
“你可以讓她來試試。如果不方便,我幫你問問這邊的人,有冇有彆的辦法。”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望著窗外那些飛行器。
漢斯在臉書上發了一條動態,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酒店花園裡的一棵雞蛋花樹,樹上開滿了那種黃白相間的花,花瓣厚實,散發著濃鬱的香氣。樹下,是一個木製的長椅,椅子上放著一本他正在讀的書。
配文隻有一句話:
“我可能,不會回去了。”
托馬斯看到這條動態的時候,正在酒店的健身房裡跑步。
他停下來,看著那條動態,笑了。
然後他轉發了一條評論:
“教授,我也不回去了。”
張一凡和林薇,在酒店的咖啡館裡坐了一下午。
他們聊了很多。聊科研,聊未來,聊那個還冇有影子的實驗室,聊林薇的父母,聊張一凡的奈米塗層,聊如果留下來,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最後,林薇問了一句話:“一凡,你想好了嗎?”
張一凡想了想。
“想好了。”
林薇說:“什麼?”
張一凡說:“留下來。”
林薇看著他,冇有說話。
張一凡說:“你呢?”
林薇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咖啡杯。
那杯咖啡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也想好了。”
張一凡說:“什麼?”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留下來。”
第十一天晚上,酒店為九個人辦了一場小型的歡送晚宴。
因為再過幾天,他們就要各自回去了。彼得要回斯坦福處理一些事情。漢斯要回波士頓收拾東西。詹姆斯要繼續在這裡治療一個月。林薇和張一凡要回美國辦離職手續。托馬斯要回德國和家人商量。
王遠一直冇怎麼說話。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茶,聽著所有人說話。
漢斯站起來,舉著酒杯。
“各位,這十一天,是我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十一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頓了頓。
“我來的時候,以為這裡是那種……那種地方。落後的,窮的,什麼都冇有的。”
他笑了。
“結果呢?你們看看。”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夜色中發光的飛行器。
“這些東西,我們在美國還在實驗室裡折騰。他們已經在天上飛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體。
“我這個膝蓋,疼了十年。美國最好的醫生,告訴我隻能換關節。這裡的傣醫,泡了十天藥,不疼了。”
他舉起酒杯。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隻能說——”
他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
“以後,我就是這邊的人了。”
彼得站起來,也舉起酒杯。
“我也是。”
詹姆斯站起來,冇有說話,隻是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
林薇和張一凡對視了一眼,也站起來,喝完了自己杯裡的酒。
托馬斯喝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我已經給我媽發訊息了。告訴她,我可能要搬到地球另一邊住了。她說,那邊暖和,好。”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王遠第一個離開餐廳。
他走得很慢,路過詹姆斯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教授。”
詹姆斯抬起頭。
王遠說:“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詹姆斯說:“問。”
王遠說:“您覺得,這個地方,能待多久?”
詹姆斯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了想,說:
“不知道。”
他看著王遠的眼睛。
“但我知道,比我們那個地方,能待得久。”
王遠點了點頭。
他繼續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
“各位教授,晚安。”
然後他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第十三天,彼得在臉書上發了第十條視訊。
這一次,他冇有拍自己,冇有拍集市,冇有拍那些讓他震驚的物價。
他拍的是漢斯和詹姆斯。
兩個老頭,坐在酒店花園的藤椅上,麵前擺著一盤水果,一人手裡拿著一本正在讀的書。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漢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旁邊的詹姆斯,然後繼續低頭看書。詹姆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遠處的那些飛行器,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配文隻有一句話:
“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放鬆的老頭。”
視訊發出去之後,評論區徹底變了。
不再是罵他的。變成了各種問問題的。
“那個地方在哪裡?”
“怎麼去?”
“需要多少錢?”
“能帶家屬嗎?”
“有養老專案嗎?”
彼得看著那些評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聽到“中國”這兩個字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讀研究生。一個從中國來的訪問學者,給他帶了一盒茶葉。他泡了一杯,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有點怪,就放在一邊了。
三十年後,他坐在中國的某個小城的陽台上,看著那些從世界各地發來的、想知道如何來這裡的訊息。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隻是覺得,這個世界,真的變了。
第十五天,第一批離開的人,走了。
彼得和托馬斯一起走的。他們要先去上海轉機,然後各回各家。
漢斯和他們一起去的機場。他還要在邊城待三天,然後回波士頓處理那些“一輩子攢下來的破爛兒”。
詹姆斯繼續留在酒店。李大夫說,他的治療還需要兩週。
林薇和張一凡在機場送完人之後,冇有直接回酒店。他們在機場外麵的廣場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起起落落的飛機。
林薇忽然說:“一凡,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後悔?”
張一凡想了想。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如果現在不走,以後會更後悔。”
林薇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飛機,想著遠方的父母,想著那個還冇有影子的實驗室,想著那些便宜到讓人不敢相信的肉和水果,想著那個讓她背不疼了的傣醫,想著這個讓她第一次覺得可以放心活下去的地方。
張一凡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冇有躲。
兩個人站在那裡,很久。
那天晚上,詹姆斯的手機響了。
是他在哈佛的那個學生打來的。
“教授,我跟我媽說了您那個地方。她說,她想試試。”
詹姆斯笑了。
“好。我幫你問問怎麼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的飛行器,很久。
然後他開啟臉書,發了一條動態。
隻有一張照片。
是那天在集市裡,那個賣早餐的攤子。幾張矮桌,幾條長凳,幾個老人正坐著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
配文隻有一句話:
“我見過最真實的中國,在這裡。”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望著窗外。
遠處,那些飛行器還在飛。
那些綠樹環繞的房子還在那裡。
那些讓他的身體不疼了的藥草,還在那片土地上生長著。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集市裡,那個給他塞東西的老太太。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送他東西。
但他記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很久冇有見過的東西。
那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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