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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坐在沙發上,和漢斯聊天。
漢斯今天的狀態確實好。他不用柺杖了,坐得筆直,說話的聲音也比上次洪亮。他正在給田文講他年輕時在德國讀書的事,講那些年怎麼從廢墟裡爬出來,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田文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的都是那種讓對方願意繼續說下去的問題。
漢斯說完了自己的故事,忽然問了一句:
“田先生,你昨晚和穆勒說的話,他也告訴我了。”
田文冇有說話。
漢斯繼續說:“你說我在算賬。你說對了。”
他頓了頓。
“我這輩子,算過很多賬。算材料,算經費,算時間。但從來冇有算過自己的身體。”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這個東西,跟了我七十二年。我用它走了無數路,爬了無數山,站了無數實驗室。我以為它會一直跟著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苦。
“結果它先不行了。”
田文說:“現在好了。”
漢斯點了點頭。
“現在好了。多虧你那個周醫生。”
他看著田文。
“田先生,你是做諮詢的。我知道那是你的說法。你真正做什麼,我不問。”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田文說:“什麼事?”
漢斯說:“張一凡那個孩子,跟了我八年。他是我見過的最踏實的人。不是最聰明,是最踏實。”
他指了指餐桌那邊。
“你看他,做飯的時候,心無旁騖。做實驗的時候,也是一樣。”
田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張一凡正站在餐桌旁邊,和萊拉說話。他的臉有點紅,但站得很直,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對方。
漢斯說:“他明年博士後做完,就得決定去哪兒。美國這邊有幾家公司想要他。國內那邊,也有機會。”
他看著田文。
“他跟我提過,想回國。”
田文的手微微一頓。
漢斯繼續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他感興趣。但如果你真的需要人,他是我能推薦的最好的。”
田文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漢斯教授,謝謝。”
漢斯擺了擺手。
“不用謝我。謝周醫生。”
彼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他坐在田文旁邊,壓低聲音說:
“林薇那邊,我跟她聊過了。”
田文說:“她怎麼說?”
彼得說:“她說她願意和你談談。”
他指了指那個短髮女人。
“她就在那兒。你隨時可以過去。”
田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林薇正站在鋼琴旁邊,和穆勒的妻子說話。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但每一個手勢都很精準。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種常年熬夜但依然精神抖擻的人。
彼得說:“她跟了我五年。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晶片設計師。不是之一,是最。”
他頓了頓。
“但她心裡有事。”
田文說:“什麼事?”
彼得說:“她父母在國內,身體不好。她想回去照顧,又怕回去之後,這邊積累的東西就浪費了。”
他看著田文。
“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田文說:“知道。”
彼得點了點頭。
“所以,如果你那邊有什麼機會,可以讓她既能乾她想乾的事,又能照顧父母……”
他冇有說完。
但田文已經聽懂了。
晚上九點,聚會散了。
田文冇有和林薇談。也冇有和張一凡談。更冇有和王遠談。
他隻是坐在那裡,聽他們說話,看他們做事,觀察他們在冇人注意的時候,在乾什麼。
萊拉也在看。
她看了一晚上。看張一凡怎麼和人說話,看林薇怎麼用手勢表達自己,看托馬斯怎麼翻那本德文書,看王遠怎麼在角落裡安靜地坐著。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說:
“田先生,我今天學到了一點東西。”
田文說:“什麼?”
萊拉說:“看手。”
她頓了頓。
“張一凡盛湯的時候,手很穩。林薇說話的時候,手很有力。托馬斯翻書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動,像是在摸什麼東西。王遠……”
她想了想。
“王遠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一次都冇拿出來。”
田文看著她,笑了。
“還有呢?”
萊拉說:“還有,張一凡做飯的時候,一直在看火候。林薇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對方的眼睛。托馬斯看書的時候,一直在翻來翻去,像是在找什麼。王遠……”
她又想了想。
“王遠什麼都冇看。他隻是在聽。聽所有人說話。”
田文點了點頭。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萊拉想了想。
“說明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
田文說:“對。”
他頓了頓。
“理解世界的方式,決定了他們能乾成什麼事。”
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張一凡踏實,能成大事。林薇精準,能破難題。托馬斯專注,能鑽深。王遠……”
他停了一下。
“王遠那種人,最危險。”
萊拉說:“為什麼?”
田文說:“因為他什麼都不做。隻是在聽。聽所有人說話。”
他轉回萊拉。
“這種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最聰明的人。”
萊拉說:“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田文想了想。
“詹姆斯說他是這些年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人。詹姆斯不是會說謊的人。”
萊拉沉默了。
車子駛過哈德遜河的時候,她忽然又問了一句:
“田先生,您今天看了一晚上,看出什麼了?”
田文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閃爍的河水,很久。
然後他說:
“我看出了一件事。”
萊拉說:“什麼事?”
田文說:“這些人,都想走。”
他頓了頓。
“不是現在。是等機會。”
萊拉說:“什麼機會?”
田文說:“一個能讓他們覺得,回去了也不虧的機會。”
他轉回萊拉。
“他們在這邊待了這麼多年,學的、做的、攢的,都在這裡。走,意味著放棄一切。留下來,意味著繼續在那個係統裡熬。”
“所以他們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們算過賬來的機會。”
萊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了一句話:
“田先生,您找的這些人,都是這樣的嗎?”
田文說:“是。”
他頓了頓。
“隻有這樣的人,才值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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