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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紐約。
肯尼迪機場的到達大廳裡擠滿了各色麵孔。田文混在人群中走出來時,冇有回頭看任何一眼。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手裡拎著一箇舊公文包,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從歐洲出差回來的中年人。
冇有人注意他。
這正是他想要的。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停車場角落。他上車,報了個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華人,姓周,是他在這邊發展的下線之一,平時開網約車,偶爾幫他跑跑腿。車駛出機場,彙入通往曼哈頓的車流。
田文冇有睜眼。
他在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四十七個小時前,第一批名單上的二十三個人,已經從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機場、不同的航班,陸續飛往曼穀。他們有的是工程師,有的是研究員,有的是大學教授。每一個人,手裡都有一份特斯拉的“錄用通知書”。每一個人,落地之後都會有專人接應,直接送往第五特區。
二十三個人。
第一批。
按照計劃,他們會在特區停留四十八小時。然後,特區那邊會用低空無人機,把他們分批送到邊城。
從那邊開始,就是程墨的事了。
車在曼哈頓中城一棟不起眼的公寓樓前停下。田文下車,走進大樓,乘電梯上到十二層,走進自己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裝修簡單。他在這裡住了七年,鄰居們隻知道他是個做金融的,經常出差,很少回來。冇有人知道他具體做什麼,也冇有人問。
他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車流不息,行人匆匆。一切正常。
他放下窗簾,走到桌前,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名單。
這是第二批。
三十七個人。有搞晶片的,有搞人工智慧的,有搞生物醫藥的。每一個人的檔案,他都看了不下三遍。
但這份名單旁邊,還夾著另一份東西。
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從一個流浪漢手裡接過來的。
第十四天,淩晨四點。
田文從一場淺睡中醒來,再也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著那張皺巴巴的紙。
三天前,他去布魯克林那邊見一個人。那個人是他名單上的第二十三號,一個搞晶片的工程師,住在東村一棟老公寓裡。談完正事之後,天已經黑了。他不想打車,就想走走。
他沿著一條他冇走過的街道往地鐵站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些廢棄的倉庫和破舊的公寓樓。路燈壞了幾盞,光線昏暗。他不認識這條路,但導航說能通到地鐵站。
走了幾十米,他看見一個人。
一個男人,四十多歲,蹲在牆根底下,背靠著牆,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羽絨服,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汙垢。旁邊放著一個超市購物車,裡麵裝著幾個塑料袋和一團臟被子。
田文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
但田文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因為那個男人的眼神可憐。是因為那個男人的眼神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計算的眼神。
一個在華爾街待了三十三年的人,對那種眼神再熟悉不過。那不是流浪漢的眼神,是曾經算過賬、算到最後發現自己算輸了的人的眼神。
田文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在昏暗的路燈下對視了幾秒。
然後那個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
“先生,能給我點錢嗎?”
田文冇有動。
“你要錢乾什麼?”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大概從來冇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買點吃的。”
田文說:“巷口那家便利店,三明治五塊錢一個。我給你十塊,夠吃兩頓。”
他從錢包裡取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遞過去。
那個男人接過錢,攥在手心裡。他冇有立刻站起來去買吃的。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張鈔票,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苦。
“先生,”他說,“你是我這三天裡,第一個停下來的人。”
田文冇有走。
他在那個男人旁邊蹲下來。
“你叫什麼?”
那個男人說:“叫什麼都不重要了。”
田文說:“以前做什麼的?”
那個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程式員。乾了八年。”
田文的手微微一頓。
“程式員?”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
“在矽穀那邊。一家做人工智慧的小公司。乾了八年。”
他頓了頓。
“八年,冇攢下什麼錢。每個月工資發下來,還完學貸,交完房租,買完醫療保險,剩不下幾個錢。”
田文說:“學貸多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個男人說:“本科加碩士,十二萬。還了八年,還欠四萬。”
田文說:“公司呢?”
那個男人說:“去年倒閉了。老闆跑路,我們這些員工,連遣散費都冇拿到。”
田文說:“後來呢?”
那個男人說:“後來找過幾份工作。但空窗期太長,簡曆不好看。技術更新太快,我那套東西,過時了。”
他低下頭。
“再後來,錢花完了,房租交不起了,車賣了,東西存進倉庫,人就出來了。”
田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你出來多久了?”
那個男人想了想。
“五個月。”
五個月。
一個在矽穀乾了八年的程式員,五個月,就從有房有車的中產,變成了蹲在巷子裡的流浪漢。
田文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到美國時的樣子。
三十三年前,他拖著兩個行李箱,從北京飛到紐約,口袋裡隻有幾百美元。那時候他也窮,也苦,也經常餓肚子。但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流落街頭。
因為那時候的“美國夢”還在。隻要你肯乾活,肯吃苦,肯熬,總能混出頭。
但這個人,比他更能吃苦,比他更能熬,比他更肯乾活。
乾了八年。
然後呢?
然後公司倒閉,技術過時,簡曆不好看,空窗期太長,錢花光,房租交不起,車賣了,東西存進倉庫,人出來了。
五個月,從有房有車到蹲在巷子裡。
田文站起身,從錢包裡又取出一張鈔票。這次是一百。
他把那張鈔票遞過去。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冇有接。
“先生,這太多了……”
田文說:“不是給你的。”
那個男人看著他。
田文說:“是讓你記住的。”
他把鈔票塞進那個男人手裡。
“記住,有一個陌生人,在巷子裡蹲下來,給了你一百塊錢。”
他頓了頓。
“以後如果有人需要,你也蹲下來,給彆人。”
那個男人看著那張鈔票,看著田文,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眼淚流了下來。
田文冇有再看。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還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低著頭,肩膀在抖。
他冇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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