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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瓦城,培訓中心。
譚中正坐在教室裡,麵前坐著三十七個學員。
第三期培訓班,最後一堂課。
他原本準備講“社羣健康員的職業道德”,講了一輩子了,爛熟於心。但今天,他忽然不想講那些了。
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從撣邦、克欽邦、若開邦、甚至zhengfu軍控製區來的年輕人,那些眼睛裡還帶著恐懼、疲憊、希望的光的年輕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同學們,今天最後一課,我換個題目。”
台下安靜下來。
譚中正說:“我想給你們講三個人的故事。”
他頓了頓。
“三個昨天晚上死的年輕人。”
教室裡鴉雀無聲。
譚中正開始講。講那三個人的名字,講他們的年齡,講他們是哪裡人,講他們怎麼來的特區,講他們在特戰隊裡怎麼訓練、怎麼執勤、怎麼在邊境線上守了三年。
講他們昨天晚上是怎麼死的。
講他們為什麼死。
講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台下也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一個學員舉手。
譚中正點了點頭。
那個學員站起來,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若開邦來的,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傷疤。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譚老,我想知道,那三個人,保護的是誰?”
譚中正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保護的是我。”
年輕人的手抖了一下。
譚中正繼續說:“也保護的是你們。是外麵十萬三千個難民。是特區這盞燈。”
他頓了頓。
“他們保護的是這間教室,是你們能坐在這裡聽我講課的權利,是那些在營地裡活著的人,能繼續活著的權利。”
年輕人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但他的眼眶紅了。
譚中正看著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看著那些眼睛裡開始閃爍的淚光,忽然覺得,這一課,比任何課都重要。
他說:“同學們,我今年七十歲了。活不了幾年了。但這間教室,會一直開下去。你們學完出去,當健康員,當培訓員,當老師,把你們學到的東西,教給更多的人。”
他頓了頓。
“那三個人,不是白死的。”
教室裡,有人開始流淚。有人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有人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譚中正看著他們,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下課。”
他站起身,走出教室。
門口,陽光正好。
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正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岩康早上說的那句話:
“您教我們的那些東西,我們都記著呢。”
他點了點頭。
記著就好。
下午四點,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那碗涼透的梨湯,喝了一口。
梨湯涼了,但還有一點甜。
他放下碗,拿起那三份報告,開始看。
第一份,若開邦那邊傳來的。貌埃的人審了一夜,那個被抓的襲擊者終於開口了。不是招供,是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很短,隻有五個字:
“我不是一個人。”
然後他咬破了藏在後槽牙裡的毒囊,死了。
關翡看完,把報告放在一邊。
第二份,克欽邦那邊傳來的。阿鳳的人排查了一夜,發現了一條線索。襲擊者進入克欽邦的路線,和三天前一個從密zhina來的商人高度重合。那個商人,用的是撣邦那邊的身份證。但身份證是假的。現在人已經消失了。
關翡看完,把報告放在一邊。
第三份,北鬥係統那邊的技術報告。那兩層被泄露的加密程式碼,追查到了源頭。不是資訊中心的人泄露的,是去年培訓中心的一個遠端教學專案,和仰光那邊的一個ngo合作過。那個ngo,三個月前解散了。人員去向不明。
關翡看完,把報告放在一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五個人。四張嘴。一具屍體。三條失蹤的線索。無數個可能的方向。
這就是他們查了一夜的結果。
窗外的陽光正在西斜,把整個辦公室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色。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等待著夜晚的降臨,等待著那十萬三千盞燈重新亮起。
門被輕輕推開。
瑪漂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新的梨湯,熱騰騰的。
她把碗放在他麵前。
“涼的那碗,彆喝了。”
關翡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冇喝?”
瑪漂冇有回答。她隻是把碗往前推了推。
“趁熱喝。”
關翡看著那碗梨湯,看著熱氣嫋嫋升起,在他麵前形成一小片白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梨湯是甜的,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瑪漂在他旁邊坐下,冇有說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很久很久。
關翡忽然開口:“瑪漂,你說,那三個兄弟的家屬,現在在乾什麼?”
瑪漂想了想。
“在吃飯吧。”
關翡愣了一下。
“吃飯?”
瑪漂點了點頭。
“人死了,飯還得吃。活著的人,要活下去。”
關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啊。活著的人,要活下去。”
他端起碗,把那碗梨湯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
遠處,第一盞燈亮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十萬三千盞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被戰火包圍的土地上。
關翡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口,李剛正在等他。
“關哥,接下來怎麼安排?”
關翡想了想。
“通知王遷,邊境線上的巡邏,加兩班。晚上十點到淩晨四點,所有哨點,雙崗。”
李剛點了點頭。
“通知王猛,培訓中心的安保級彆,提到最高。譚老出門,必須有人跟著。他不願意,就說是我說的。”
李剛又點了點頭。
“通知梁以開,從今天開始,所有對外聯絡,全部走北鬥係統那套新協議。老協議,停用。”
李剛繼續點頭。
關翡說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加了一句:
“通知瑪埃那邊,讓她注意安全。有事隨時彙報。”
李剛愣了一下。
“瑪埃?”
關翡點了點頭。
“她是第一個進來的。那些人,可能會盯著她。”
李剛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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