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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埃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了一句話:
“王隊長,你為什麼要特意來告訴我這些?”
王遷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因為您是特區收留的第一個人。”
瑪埃愣住了。
王遷說:“您來的時候,是第四十七天。當時特區剛決定開放邊境,您是第一批進來的。從那以後,特區收留了十萬三千個人。每一個人,都在您的後麵。”
他頓了頓。
“所以,我得告訴您。”
瑪埃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滿是裂紋的手,這五十天裡擇了無數菜、燒了無數飯、洗了無數衣服的手。
她抬起頭,看著王遷。
“王隊長,那三個人,叫什麼名字?”
王遷愣了一下。
“您問這個乾什麼?”
瑪埃說:“我想記住他們。”
王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兩個名字。三個名字。
瑪埃聽完,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她轉身,走回帳篷。
帳篷裡,她的兒子正在等她。就是那個五六歲的男孩,瘦瘦小小,穿著明顯太大的t恤。他看見媽媽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媽,今天粥稠。”
瑪埃蹲下來,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兒子,媽今天給你講個故事。”
男孩眨了眨眼睛。
“什麼故事?”
瑪埃說:“講三個叔叔的故事。”
她抱著他,坐在帳篷門口,望著遠處那片正在升起的炊煙。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早上十點,翡世辦事處頂樓。
關翡還站在窗前。
一碗梨湯,三份報告,五個未接電話。他都冇有動。
李剛站在他身後,等著。
門被推開。楊龍走了進來。
他手裡那對玉膽還在轉。一下,兩下,三下。轉得比平時慢,但很穩。
他走到關翡旁邊,站定,看著窗外。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很久很久。
楊龍先開口:
“關翡,你昨晚睡了嗎?”
關翡搖了搖頭。
楊龍說:“我也冇睡。”
他頓了頓。
“我盤了二十年那對核桃,昨晚第一次覺得它燙手。”
關翡看著他。
楊龍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上。
“三萬三千個難民。五十天。三個兄弟。一個譚老。一個你。”
他頓了頓。
“關翡,你說,值不值?”
關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龍哥,您問錯人了。”
楊龍愣了一下。
“問錯人?”
關翡點了點頭。
“您該去問那三個兄弟。問他們值不值。”
楊龍冇有說話。
關翡繼續說:“您該去問瑪埃。問她在若開邦死了丈夫,走了七天七夜,翻過三座山,來到特區之後,這五十天活得怎麼樣。”
他頓了頓。
“您該去問那些正在工地上乾活的人,那些正在托兒所裡笑的孩子,那些正在診所裡被治好的老人。問他們,特區這盞燈,值不值。”
楊龍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關翡,”他說,“你比我當年,強多了。”
關翡搖了搖頭。
“不是強。是趕上了時候。”
楊龍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那片燈火,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關翡。”
“嗯?”
楊龍冇有回頭。
“那三個兄弟的後事,我來辦。”
關翡愣了一下。
“龍哥……”
楊龍打斷他:
“他們是特區的兵,也是我的兵。我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關翡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中午十二點,仰光。
那棟公寓樓的頂層,窗簾依舊緊閉。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份剛剛收到的簡報。
簡報很短。隻有幾行字:
若開邦目標:存活。克欽邦目標:存活。撣邦目標:清除。仰光目標:清除。第五特區目標:逃脫。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若開邦目標抓獲我方一人。特區目標逃脫路徑有待分析。其餘目標情況正常。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白人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咖啡。
“四個目標,隻清了兩個。”他說,“特區那個,還逃脫了。”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冇有說話。
白人繼續說:“這個結果,那邊不會滿意。”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那邊滿不滿意,是他們的事。我們能做的,已經做了。”
白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特區那邊,你怎麼看?”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想了想。
“比預想的難纏。”
白人點了點頭。
“那下一步呢?”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窗簾縫隙裡,能看見仰光的街道,車流不息,行人匆匆,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下一步,”他說,“不是我們該考慮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白人。
“我們隻是執行者。決策者,在彆的地方。”
白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懂了。”
他把咖啡放下,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那個被抓的人……”
東南亞麵孔的男人搖了搖頭。
“他會閉嘴的。”
白人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東南亞麵孔的男人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螢幕上的簡報,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按了一個鍵。
簡報消失。
螢幕變黑。
他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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