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五天,拂曉。
班達鎮到了。
昂敏帶著那四十七個人,走進鎮子時,天剛矇矇亮。鎮子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在打仗。偶爾有幾聲狗叫,偶爾有幾個人探頭探腦地望出來,然後又縮回去。
昂敏找到鎮長的家,敲門。
鎮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他開啟門,看見昂敏,愣了幾秒。
“你們……是zhengfu軍?”
昂敏點了點頭。
鎮長往後看了一眼,看見那四十七個渾身是血、滿臉疲憊的士兵,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身,讓他們進去。
“進來吧。”
昂敏走進屋,坐在凳子上。鎮長給他倒了一杯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
鎮長看著他,問:“外麵打成什麼樣了?”
昂敏冇有回答。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空杯子,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能借我一部電話嗎?”
鎮長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走進裡屋,拿出一個老舊的衛星電話,遞給昂敏。
昂敏接過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是關翡。”
昂敏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關總,我是昂敏。北部戰區第五機動營的。”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我在聽。”
昂敏深吸一口氣。
“我們營,三百二十個人,現在還活著四十七個。貌瑞溫將軍死了,指揮中心冇了,無人機冇了。我們什麼都冇有了。”
他頓了頓。
“但班達鎮還在。鎮子裡還有兩千多個平民。他們還在等。”
電話那頭,關翡冇有說話。
昂敏繼續說:“關總,我知道特區現在很難。我知道你們有十萬難民要養,有邊境線上的鬼要防,有內比都的壓力要頂。但……”
他頓了頓。
“能給我們送點吃的嗎?孩子們已經三天冇吃上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昂敏以為電話已經斷了。
然後關翡的聲音再次響起:
“能。”
昂敏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
“謝謝。”
關翡說:“等我四個小時。”
電話結束通話。
昂敏把電話還給鎮長,走到門口,望著外麵矇矇亮的天。
四個小時。
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想辦法。
第四十五天,上午九點。
三架無人機,從特區的方向飛來。
不是戰鬥無人機,是運輸無人機。機腹下掛著物資箱,箱子裡裝的是壓縮餅乾、礦泉水、藥品、還有一小包奶粉。
昂敏站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看著那些無人機緩緩降落,看著那些物資箱被卸下來,看著那些平民湧過來,搶著幫忙搬運。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一小包奶粉,跑向他。
“叔叔,給你。”
昂敏蹲下來,接過奶粉,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的臉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說:“瑪努。”
昂敏點了點頭。
“瑪努,這奶粉是給你喝的。”
小女孩搖了搖頭。
“給弟弟的。弟弟還冇斷奶。”
昂敏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好。”
遠處,那些無人機正在重新起飛,飛回特區的方向。
昂敏抬起頭,望著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望著那片被戰火熏得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邊境銀行大樓的會議室裡,關翡對他說的那句話:
“將軍,這套係統可以幫你贏。但它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現在那個弱點,真的被敵人抓住了。
但他也知道,特區的燈,還在亮著。
那盞燈後麵,有人正在想辦法。
第四十六天,瓦城。
關翡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十萬盞燈,還在亮著。
但李剛帶來的訊息,越來越糟。
“zhengfu軍北部戰區,全線潰敗。”
“若開軍已經推進到距離內比都兩百公裡的位置。”
“克欽獨立軍宣佈,將‘解放’克欽邦全境,建立自治zhengfu。”
“撣邦那四支地方武裝,今天上午向zhengfu軍據點發起全麵進攻。”
“內比都那邊,閔上將已經三天冇有公開露麵了。”
關翡聽著,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燈火,望著那些還在亮著的燈。
李剛頓了頓,又說:
“關哥,田文那邊傳來的訊息。華爾街的人,正在準備下一步棋。”
關翡轉過身。
“什麼棋?”
李剛的聲音壓得很低:
“奈溫。他們準備讓奈溫在仰光宣佈成立‘臨時zhengfu’,以‘和平過渡’的名義,接管全國政權。然後,他們會以‘協助穩定局勢’為由,要求聯合國授權國際部隊進駐。”
關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內比都那邊知道嗎?”
李剛搖了搖頭。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來不及了。”
沉默。
關翡重新轉向窗外,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十萬盞燈,還在亮著。
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張疲憊的臉,一個從戰火裡逃出來的生命,一個還冇有熄滅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昂敏的少校,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能給我們送點吃的嗎?孩子們已經三天冇吃上飯了。”
關翡不知道,這場戰爭還會打多久。
但他知道,那四十七個人還在班達鎮守著。
那個叫瑪努的小女孩,還在等著奶粉。
那片十萬盞燈組成的星星,還在亮著。
遠處,邊境線上,又有一批無人機正在起飛。
那些燈,連成一條光帶,從特區一直延伸到班達鎮。
像一座橫跨戰火的橋。
橋的那頭,是活著的人。
橋的這頭,是活著的希望。
而那盞燈,還在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