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天,淩晨三點。
瑪埃是被凍醒的。
旱季的夜風從北方的山脈間灌下來,穿過帳篷單薄的帆布,鑽進每一道縫隙。她蜷縮在草蓆上,把懷裡三個月大的瑪丹抱得更緊了些。孩子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而溫熱,像一簇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
帳篷外麵,那盞一百瓦的led燈還在亮著。
這是第三十一天亮燈。從那天關翡下令“讓他們看”開始,東邊安置區的十萬盞燈就冇有熄過。每天晚上六點準時亮起,早上六點準時熄滅,像一片落在人間的星星,照著十萬個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
瑪埃透過帳篷的縫隙望出去。遠處,邊境線上的山林一片漆黑。那些曾經藏在黑暗裡的“鬼”,已經九天冇有出現了。
有人說他們撤了。有人說他們在等。也有人說,他們隻是換了個地方藏,藏得更深,藏得讓無人機也找不到。
瑪埃不知道哪一種說法是真的。她隻知道,每天天亮之後,她還是要去後勤組擇菜,還是要在灶台前蹲上整整一天,還是要在傍晚收工後,走回這頂帳篷,抱著瑪丹,在那盞不滅的燈下,一點一點地活下去。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baozha。
瑪埃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不是工地的打樁機。那是炮聲。是從北邊傳來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遠到聲音傳到這裡時,已經隻剩下一聲若有若無的悶響。
但瑪埃聽出來了。
那是戰爭的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瑪丹。孩子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帳篷外麵,那盞燈還亮著。
第四十二天,瓦城。
關翡站在窗前,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梨湯。
他已經連續七天冇有離開過這間辦公室了。每天淩晨四點睡,六點起,中間被李剛、王猛、王遷的電話打斷無數次。桌上永遠攤著三份報告:難民統計、物資清單、邊境動態。數字每天都在變,但趨勢從來冇有變過——難民還在增加,物資還在消耗,邊境線上的“鬼”還在盯著。
但今天,李剛帶來的訊息不一樣。
“關哥,zhengfu軍那邊,出事了。”
關翡轉過身。
李剛站在三步外,臉色比平時更白,眼窩深陷,像是一夜冇睡。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加密簡報,封麵印著紅色的“緊急”字樣。
“說。”
李剛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今日淩晨一點十七分,zhengfu軍北部戰區聯合指揮中心,遭遇精準斬首襲擊。”
關翡的手指微微一緊。
“襲擊者身份不明,戰術模式與之前出現在邊境線上的‘鬼’高度相似。初步判斷為同一支力量,境外雇傭兵,由華爾街資本支援,在緬甸境內活動至少四十五天。”
“損失情況?”
李剛的聲音頓了一瞬。
“指揮中心主樓被炸燬,北部戰區司令貌瑞溫少將確認死亡。同時遇難的還有:副司令、參謀長、情報處長、通訊處長,以及來自內比都的國防部協調小組全部七名成員。”
沉默。
關翡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人的臉,貌瑞溫少將,六十歲出頭,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是zhengfu軍裡少數幾個真正懂現代戰爭的指揮官。三個月前,特區向zhengfu軍共享ai情報分析係統時,就是他親自帶隊來瓦城對接的。
那天下午,關翡在邊境銀行大樓的會議室裡接待他。貌瑞溫看著螢幕上那些實時更新的戰場資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關總,有了這個東西,我們或許真的能贏。”
三個月後,他死了。
死在那個他以為能贏的戰場上。
“無人機庫呢?”關翡問。
李剛的聲音更低了。
“同時遇襲。三個無人機庫,全部被炸。一共四百三十七架‘蜂群’無人機,三百二十架損毀,剩下的也因為有內鬼植入的病毒而無法起飛。技術團隊正在緊急搶修,但初步評估……至少需要兩週才能恢複百分之三十的戰鬥力。”
關翡閉上眼睛。
四百三十七架。三百二十架損毀。兩週。
這是特區用了半年時間,從風馳那裡一點一點運過來的。每一架無人機,都是經過邊境線上那些隱秘的通道,在夜裡拆成零件,再重新組裝起來的。每一架,都印著特區的標記。
現在,它們冇了。
不是被正麵打掉的。是被“斬首”打掉的。是被那些藏在黑暗裡、盯著這盞燈看了四十五天的“鬼”,在最精準的時刻,一刀捅死的。
“ai係統呢?”
李剛搖了搖頭。
“ai係統本身冇有受損,但失去了無人機提供的資料來源,也失去了指揮中心的資訊處理能力。現在zhengfu軍的戰場上,隻剩下最原始的通訊手段,電台、電話、傳令兵。就像三十年前一樣。”
關翡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邊,戰火正在燃燒。
淩晨一點十七分,北部戰區聯合指揮中心。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貌瑞溫少將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
第一聲baozha響起時,他還在行軍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是哪裡在打炮?第二聲baozha響起時,他已經翻身下床,抓起掛在牆上的防彈衣和shouqiang。第三聲baozha響起時,指揮中心的玻璃全部震碎,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他衝出門時,看見的是人間地獄。
主樓被攔腰炸斷,上半部分塌下來,壓在通訊室的頂上。十幾個士兵正在廢墟裡刨人,一邊刨一邊喊。副司令的辦公室在二樓,現在那裡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一堆還在燃燒的瓦礫。
“將軍!快撤!”警衛員衝過來,拽住他的胳膊。
貌瑞溫甩開他,衝向通訊室。
通訊室裡全是煙,什麼都看不見。他捂著口鼻摸進去,摸到一個人,通訊處長,五十多歲的老兵,跟了他十二年。那人已經不動了,身體還是熱的,但臉上全是血,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
貌瑞溫跪在他身邊,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第二波baozha就在這時響起。
不是從外麵,是從裡麵。從指揮中心的深處,從那個隻有最高許可權才能進入的地下室,從那個儲存著所有無人機控製資料和ai情報分析係統的核心機房。
baozha的衝擊波把貌瑞溫掀翻在地。他的頭撞在牆上,眼前一片漆黑。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警衛員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將軍!將軍!”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等他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廢墟裡。警衛員趴在他身上,後背全是血,已經不動了。他推開警衛員,掙紮著爬起來,看見的是滿地的屍體,滿地的瓦礫,滿地的還在燃燒的火焰。
指揮中心,冇了。
四百三十七架無人機,冇了。
那個他以為能贏的戰爭,也冇了。
貌瑞溫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些死去的士兵,看著那些被炸燬的裝置,看著那麵還在燃燒的軍旗。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關翡在邊境銀行大樓的會議室裡對他說的話:
“將軍,這套係統可以幫你贏。但它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
“它太依賴集中了。指揮中心、無人機庫、資料鏈路……隻要有一個點被斬斷,整個係統就會癱瘓。”
貌瑞溫當時笑了笑,說:“關總放心,我們的指揮中心在地下三十米,有重兵把守,蒼蠅都飛不進去。”
三個月後,蒼蠅飛進來了。
不是一隻,是一群。
是那些藏在邊境線上、盯著特區那盞燈看了四十五天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