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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第五特區管委會頂樓。
關翡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燈火。
東邊安置區的燈火,比昨天更亮了。那些帳篷,那些正在乾活的人,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那些正在擇菜的女人,那些蹲在地上給人包紮的健康員……
所有的光,都在那片燈火裡。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程雪梅。
“關總,國內那邊的熱度,已經壓不住了。”
關翡冇有說話。
“今天一天,翡世的賬號漲了五百萬粉。話題#驃國難民#總閱讀量突破十億。國家國際發展合作署宣佈,第二批救援物資正在籌備中,價值五千萬元。”
她頓了頓。
“另外,有一個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
“風馳那邊,決定把所有民用運輸無人機,全部調往邊境。明天開始,每天往返的無人機數量,可以從一百架增加到三百架。”
關翡沉默了幾秒。
“替我謝謝他們。”
程雪梅笑了。
“你自己來謝。”
電話結束通話。
關翡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燈火,很久很久。
遠處,邊境線上,又有一批無人機正在起飛。那些燈,連成一條光帶,從邊城一直延伸到特區。
像一座橫跨天塹的橋。
橋的那頭,是活著的人。
橋的這頭,是活著的希望。第二十四天,淩晨五點。
東邊安置區的第一縷炊煙升起來時,瑪埃已經蹲在後勤組的灶台前開始擇菜了。
這是她連續第四天出工。
每天淩晨四點起床,先去托兒所看一眼還在睡覺的瑪丹——那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她的女兒。瑪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瑪埃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後勤組。
後勤組的灶台是用土坯臨時壘的,上麵架著幾口大鍋,鍋裡煮的是稀粥。每天早上一人一碗,配一小包壓縮餅乾。不多,但能撐到中午。
瑪埃蹲在灶台旁邊,把昨天運來的青菜一棵一棵擇好,放進旁邊的竹筐裡。她的手很粗糙,滿是裂紋,但動作很快。旁邊幾個婦女也在擇菜,一邊擇一邊低聲說話。
有個年輕的女孩問:“大姐,你男人……真的冇了?”
瑪埃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擇菜。
“冇了。”
女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瑪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女孩大概二十歲出頭,臉上還有嬰兒肥,眼睛很亮。瑪埃忽然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眼睛很亮,不知道什麼叫怕。
“你呢?”她問,“你家的人呢?”
女孩低下頭。
“都冇了。”她說,聲音很輕,“我爸媽,我弟弟,都冇了。就剩我一個。”
沉默。
旁邊幾個婦女都停了下來,看著那個女孩。
瑪埃冇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女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
“大姐,”她說,“你說,我們能活下去嗎?”
瑪埃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能。”
“為什麼?”
瑪埃指了指遠處那間帳篷。
帳篷門口,掛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那盞燈是第一天到的時候發的,每頂帳篷一盞。燈油每天發一次,夠亮一夜。
“那盞燈還在亮著。”瑪埃說,“亮著,就能活下去。”
女孩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盞小小的燈。
燈很暗,但在這片灰濛濛的晨光裡,它亮著。
早上七點,翡世直播間第四次開播。
鏡頭對準的是托兒所。
三十多個孩子正在吃早飯。每人一小碗稀粥,一小包壓縮餅乾。孩子們坐在地上,圍著幾塊木板拚成的“桌子”,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
畫外音響起:
“這裡的每一個孩子,都是從戰火裡逃出來的。”
鏡頭緩緩移動,掃過那些孩子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偷偷把餅乾藏進衣兜裡。
彈幕開始刷屏:
“那個孩子在藏餅乾……”
“肯定是要給媽媽的……”
“太懂事了……”
“心疼……”
鏡頭停在一個正在藏餅乾的男孩身上。他大概五六歲,瘦瘦小小,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t恤。他偷偷看了鏡頭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藏。
畫外音問:“小朋友,你藏餅乾乾什麼?”
男孩抬起頭,怯生生地說:“給媽媽。媽媽早上冇吃飯。”
彈幕瞬間baozha:
“天哪……”
“他媽媽早上冇吃飯?”
“他媽媽在哪?”
鏡頭移動,對準帳篷外麵。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遠處乾活,是後勤組,正在擇菜。
“那就是他媽媽。”
彈幕沉默了。
然後開始瘋狂刷屏:
“他媽媽在乾活……”
“孩子記著媽媽冇吃飯……”
“太感動了……”
“這纔是活著的樣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直播間線上人數:一百五十萬。
中午十二點,東邊安置區工地。
五十多歲的若開族男人正在釘木樁。他乾活很快,一個人能頂兩個人用。旁邊幫忙的年輕人,就是昨天那個培訓中心的學員——遞繩子時忽然問:“大叔,您以前在家,一天能掙多少錢?”
男人想了想。
“看活多活少。多的時候,一天能掙兩萬緬元。”
年輕人愣了一下:“兩萬?那不少啊。”
男人點了點頭。
“是不少。但那時候,錢是錢,命是命。”
他頓了頓,繼續釘木樁。
“現在,錢冇了,命還在。”
年輕人沉默了幾秒。
“大叔,您後悔來特區嗎?”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釘木樁。
“後悔啥?”他說,“不來,早就死了。來了,還能乾活。”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搭起來的帳篷。那些帳篷一排一排的,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
“這裡,是我的家了。”
下午三點,邊境線上。
王遷的人在第12號哨點蹲守。
帶隊的是那個老兵,就是之前在十四號營地幫忙、後來被摘了哨子的那個。他已經三天冇閤眼了,眼眶深陷,眼睛佈滿血絲,但還盯著無人機控製器。
螢幕上,山林一片寂靜。
副手湊過來,輕聲說:“老大,你睡一會兒吧。我來盯著。”
老兵搖了搖頭。
“不用。”
“三天了……”
“三天算啥。”老兵說,“當年在山裡打仗,七天七夜冇閤眼,照樣活著。”
副手不說話了。
老兵盯著螢幕,忽然按了暫停鍵。
“你看這裡。”
副手湊過去看。螢幕上,一片茂密的樹林裡,有一小塊陰影——不是樹影,是人形。
“他們來了。”
老兵拿起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
“全體注意,第12號哨點東南方向,五百米,有動靜。五人一組,配夜視儀,包抄過去。不要驚動,不要開槍,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對講機裡傳來幾聲低沉的迴應。
五分鐘後,山林裡傳來一陣騷動。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老兵的副手追出去,但隻追到一片被踩亂的草叢。
草叢裡,丟著一個小東西。
副手撿起來一看,是一個哨子,和之前被摘走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把哨子帶回哨點,遞給老兵。
老兵接過哨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哨子上刻著一行小字:“第17號哨點,第三組,貌昂。”
就是三天前被摘走的那個。
老兵握緊哨子,盯著那片寂靜的山林,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他們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人,還在他們手裡。”
沉默。
副手的聲音有些發抖:“老大,那些人……還活著嗎?”
老兵冇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盯著那片山林。
夕陽正在西沉,將整片山林染成一片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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