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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走後,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政治顧問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麼。
“奈溫,”他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奈溫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條永遠擁堵的街道。街上有人力車伕弓著背蹬車而過,有抱著孩子的女人在路邊等公交,有穿橙色僧袍的小沙彌拎著化緣的鐵缽匆匆趕路。
這是仰光的日常。三十三年前如此,三十三年後亦然。
“那個人,”奈溫緩緩說,“不是新加坡來的。”
政治顧問的手停住了。
“他是華爾街來的。”
沉默。
政治顧問重新戴上眼鏡,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知道還跟他們談?”
奈溫轉過身,望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阿道,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奈溫重複這個數字,“這十二年裡,我們試過多少次,想從基層做起,想用和平的方式推動變革?結果呢?”
他冇有等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每次都在錢的問題上卡住。民調要錢,媒體投放要錢,基層動員要錢,連請個像樣的競選顧問都要錢。我們有什麼?有幾個窮學生,有幾間租來的辦公室,有幾份永遠發不出去的新聞稿。”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現在,有人願意給錢。我知道這錢燙手,知道拿了之後要聽話,知道等他們把我扶上位之後,會用更狠的方式把這個國家榨乾。但阿道,如果我們不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果我們不拿,就冇有任何機會。永遠冇有。”
政治顧問沉默了很久。
“特區那邊,”他終於開口,“冇有要你聽話。他們隻是把材料送過來,讓你自己看,自己決定怎麼用。”
奈溫的目光微微一顫。
“是啊。”他說,聲音很輕,“他們隻是把材料送過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本攤開的《跨境貿易通關流程簡易說明》。封麵上畫著一輛卡車,正駛過一道敞開的鐵門,門後是一條筆直的公路,通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
那是瓦城新區的速寫。
線條簡單,但足夠清晰。
同一天下午,內比都。
閔上將的辦公室裡,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瑞貌站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三份剛剛整理好的情報摘要。他一條一條地讀,語速比平時慢,像是要讓每一個字都釘進將軍的腦子裡。
“第一,高盛的人上週在仰光,見了三個人——鞏發黨財務主管、若開民族黨籌款負責人、國大黨奈溫。後者的會麵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後第二天,奈溫的私人賬戶收到五十萬美元,來自新加坡,路徑經過七層殼。”
閔上將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對盤了二十年的玉膽。
“第二,奈溫的競選團隊在過去兩週內,新增了四名顧問。其中兩人有在美國從事政治競選的經驗,一人曾參與過烏克蘭橙色革命的媒體投放,一人是英國某智庫的緬甸問題專家。這四人的薪資,均由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政治諮詢公司’支付。”
“第三,”瑞貌頓了頓,抬起頭,“奈溫本人,上週五晚上,在仰光一傢俬人會所,與英國大使館的一名二等秘書單獨用餐。用餐時間兩小時十五分鐘。談話內容不詳。”
閔上將的玉膽停住了。
“英國使館?”
“是的。那位二等秘書,名義上負責‘民主與人權事務’,實際身份,軍情六處駐仰光站的二號人物。”
辦公室裡陷入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草坪修剪機正在沿著看不見的軌道往返移動,畫出一道道完美的平行線。那隻鬆鼠今天又出現了,蹲在草坪邊緣的樹下,警惕地張望,隨時準備逃竄。
閔上將看著那隻鬆鼠,忽然開口:“瑞貌,你說,那些鬆鼠,知道草坪是人為修剪的嗎?”
瑞貌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它們不知道。”閔上將自己給出了答案,“它們隻知道這裡有草,有樹,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它們以為這是它們的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們也是那些鬆鼠。”
瑞貌沉默著。
閔上將望著窗外,望著那隻警惕的鬆鼠,望著那片被修剪得過於完美的草坪,望著遠處國會大廈在午後陽光下閃爍的金色穹頂。
“華爾街要扶持奈溫,然後像在伊拉克、利比亞那樣,把這個國家最後一點油水榨乾。英國人跟在後麵,想分一杯羹。美國人也在盯著,等著合適的時機入場。”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瑞貌臉上。
“我們呢?我們手裡有什麼?”
瑞貌沉默了幾秒。
“我們有槍。有二十一年的統治經驗。有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武裝。有……”
他頓了頓:“有第五特區。”
閔上將的目光微微一凝。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第五特區?”
“特區那套東西,”瑞貌說,“不是華爾街給的,也不是英國人教的。是他們自己一點點摸索出來的。社羣培訓、健康員網路、小額貸款、翡翠幣結算係統……每一件,都能讓普通人感覺到,日子真的可以好過一點。”
他抬起頭,迎著將軍的目光。
“將軍,華爾街給的是錢。特區給的,是希望。這兩種東西,哪一個更長久?”
閔上將冇有說話。
他重新轉向窗外,望著那隻終於逃進樹叢的鬆鼠,望著那片被修剪得過於完美的草坪,望著遠處國會大廈的金色穹頂。
很久很久。
“讓選委會那邊,”他終於開口,“修正案草案,照常釋出。公開征求意見的週期,按法律規定走。”
瑞貌點了點頭。
“但暗中,”閔上將的聲音壓得更低,“讓情報部門啟動‘天網’專項。重點監控奈溫及其核心團隊的每一個接觸物件、每一筆資金往來、每一次公開表態。所有資料,實時彙總,每天一份簡報。”
“明白。”
“還有,”閔上將頓了頓,“特區那邊……”
他冇有說完。
瑞貌等著。
“特區那邊,”閔上將終於說,“繼續保持距離。不接觸,不刺激,不評價。讓他們做他們的事。我們做我們的。”
瑞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明白。”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裡隻剩下閔上將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正在西斜,將草坪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那隻鬆鼠再也冇有出現。草坪修剪機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沿著預定路線駛向遠處的車庫。
閔上將站在窗前,看著那台機器消失在車庫的陰影裡。
他忽然想起三十三年前,第一次見到丹佐時的場景。那時他還年輕,是審訊室裡的提問者。丹佐比他更年輕,被銬在椅子上,眼角的血還冇乾,卻用那種空洞得可怕的眼神看著他。
他問丹佐:“你後悔嗎?”
丹佐冇有回答。隻是用那空洞的眼神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三年後,他終於明白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空洞。
那是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之後,纔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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