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洛瓦底江的水汽在晨光中升騰,將瓦城新區那些新起的樓房籠在一片薄紗般的霧裡。關翡站在翡世辦事處頂樓的窗前,手裡端著瑪漂臨出門前硬塞給他的保溫杯——裡麵是燉了一夜的梨湯,潤肺止咳的。他冇有咳,但他每天都喝完。
窗外的城市正在甦醒。邊境銀行白色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日光,將整條街道染成溫暖的金色。新區主乾道上,那些噴塗著特區郵政標識的白色麪包車已經開始了一天的配送,今天是第三批“社羣淨水裝置”濾芯耗材送達的日子,目的地是三十七個偏遠村寨,其中十三個在特區境外。
關翡看著那些麪包車一輛接一輛駛出車庫,彙入早高峰的車流,消失在通往邊境線的公路儘頭。
他的目光在那條公路上停留了很久。
公路蜿蜒向北,穿過丘陵,穿過邊境線,穿過那些還冇有電燈的山村。那些山村裡,有一些燈,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關哥。”
李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關翡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內比都那邊的訊息。選委會確定了下週五公佈《政黨登記法》修正案草案全文,公開征求意見。”
關翡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還有,”李剛的聲音壓低了些,“仰光那邊,吳登倫的宅邸昨晚又聚了一次。這次人更多,十三個。七個是國大黨內的年輕人,六個來自民間社團。討論的主題……”
他頓了頓:“如何把特區那套‘民生合作’的模式,複製到仰光。”
關翡終於轉過身。
李剛站在三步外,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陳述事實:“他們派人來接觸過我們。通過平和寺那條線,吳奧加拉法師做的中間人。來的人說,不要求特區表態,不要求特區站隊,隻是想……”
“想什麼?”
“想要一套培訓材料。社羣健康員的培訓大綱、小型水利設施的維護手冊、跨境貿易通關流程說明的緬文版……他們說,自己回去摸索,不麻煩特區。”
關翡沉默了幾秒。
“給了嗎?”
“還冇給。王猛那邊壓著,等您指示。”
關翡走回辦公桌前,冇有立刻回答。他坐下,拿起那份二季度經濟執行報告,翻到翡翠幣結算量的那一頁,31%的增長,曲線一如既往地穩定上揚。
“給他們。”他說。
李剛微微一怔:“全部?”
“全部。”關翡合上報告,“培訓大綱、維護手冊、通關流程說明,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全部給。不要附加任何條件。”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他們自己決定怎麼用。”
李剛在備忘錄上快速記下這幾句話,筆尖穩定如初。
“另外,”關翡說,“讓梁以開的人,密切關注這件事的後續。不是監控,是觀察。看他們怎麼用這些材料,會遇到什麼阻力,需要什麼幫助。記下來,定期彙報,但不乾預。”
李剛抬起頭,目光與他在空中相遇。
“關哥,這樣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李剛斟酌了一下措辭:“會不會讓內比都那邊覺得,我們在輸出模式?”
關翡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窗外的霧已經散了大半,新區的輪廓在陽光下愈發清晰。遠處,那些白色麪包車已經變成一排小小的白點,沿著公路向邊境線移動。
“李剛,”他忽然問,“你記得岩溫嗎?”
李剛愣了一下:“記得。等了七年的那個。”
“他上週拿到身份證回執了。”關翡說,“培訓結業,社羣評議通過,民政走完流程。昨天他跑到辦事處門口,非要見我一麵。我讓王猛去見的。王猛回來說,他什麼也冇說,就是站著,朝著這棟樓鞠了三個躬,然後走了。”
李剛冇有說話。
“他等了七年。”關翡轉過身,“七年前,他在雨裡站著,想求一張能讓家人團聚的紙。七年後的今天,他拿到了。這七年裡,特區做了什麼?修路、通電、辦培訓、發身份證、建社羣健康員網路、搞翡翠幣結算係統……冇有一樣是為了輸出給誰的。隻是為了讓這裡的人,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他頓了頓:“仰光那些人想要的,不是我們的模式。他們想要的是那個‘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的可能性。給他們看。他們學得會學不會,是他們的造化。學不會,不關我們的事。”
李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關翡忽然叫住他。
“若開那邊,那個被槍打傷的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李剛的腳步停住。
“還在養傷。平和寺的義工每週去一次,帶藥,換藥。孩子的妹妹……就是那個想上學的小姑娘,被平和寺的人帶到曼德勒了,在寺廟附屬的一所小學借讀。學費、食宿,寺裡出的。”
關翡冇有說話。
窗外,最後一縷霧氣正在消散。陽光鋪滿整座城市,將那些新起的樓房、新鋪的道路、新栽的行道樹,都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遠處的公路儘頭,那些白色麪包車已經翻過第一道山脊,消失在視野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