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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關翡準時來到楊龍官邸。這次不是在書房,而是在官邸後院一處新修的玻璃陽光房裡。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頂棚灑下來,暖洋洋的,與室外乾冷的空氣形成對比。房裡種了些耐陰的熱帶植物,綠意蔥蘢,一張藤編圓桌旁擺著幾把舒適的扶手椅。
楊龍已經在了,穿著一身寬鬆的棉麻居家服,正在擺弄一套紫砂茶具,神情閒適。鄭粟坐在另一側,也穿著便服,坐姿卻依舊筆挺,見關翡進來,點頭致意。
“來了?坐。”楊龍頭也冇抬,專注地往壺裡投茶,“嚐嚐這個,老班章的古樹單株,勁道足,醒神。”
關翡坐下,嗅到空氣中瀰漫開的、帶著山野氣息的茶香。他注意到,楊龍今天的氣色比前陣子好,眼神也清亮了些,那種深沉的疲憊感似乎被某種決心替代了。
“龍哥從內比都回來,氣色不錯。”關翡微笑道。
“哼,去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氣色?規矩多,空氣差。”楊龍哼了一聲,將第一泡茶湯倒掉,開始沖泡第二泡,“不過,見了幾個老朋友,聊了聊,有些事,倒是更清楚了。”
他斟好三杯茶,分彆推給關翡和鄭粟,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啜飲。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花白的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
“關翡,你搞的那個‘過渡期認定辦法’,草案我看了。”楊龍放下茶杯,開門見山,“想法是好的,給那些老兄弟、老實人一條路走。不過,裡麵那個‘社羣評議’,你打算怎麼弄?誰說了算?”
關翡早有準備:“初步設想,評議小組由三部分人組成:寨子或片區裡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到兩位),現任頭人或其指定的代表(一位),特區民政部門或試點中心派駐的工作人員(一到兩位)。評議主要針對申請者的品行、口碑、對社羣的貢獻這些難以量化的方麵。評分權重,可以設定為老人占40%,頭人代表占30%,特區人員占30%。最終是否通過,由特區稽覈機構綜合量化積分和評議分數決定。”
楊龍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頭人隻占30%?那些老傢夥能樂意?他們習慣了說一不二。”
“所以需要特區人員參與製衡,也需要量化積分作為基礎。”關翡解釋,“而且,這個評議主要針對的是‘品行口碑’,而不是資格本身。資格首先看量化積分是否達標。評議更多是一種補充和確認,也是給頭人一個參與感和麪子。如果他們故意刁難,導致本該通過的人被卡住,特區稽覈時可以啟動複查機製,甚至可以調整該片區未來的政策傾斜度。”
“嗯……有點意思。”楊龍不置可否,看向鄭粟,“粟子,你覺得呢?你們軍隊裡,要是提拔個老兵,除了看戰功,是不是也得聽聽他連長、戰友怎麼說?”
鄭粟想了想,認真回答:“是,龍哥。光看殺敵數不行,還得看這人聽不聽話,能不能帶兄弟,關鍵時候靠不靠得住。通常連裡幾個排長、老兵骨乾會一起議一議。”
“你看,帶兵和管民,有時候道理相通。”楊龍對關翡說,“不能光看冷冰冰的數字,也不能光聽一個人的嘴。你這個辦法,方向對頭。不過,”他話鋒一轉,“試行範圍必須嚴格控製。先選一兩個頭人比較配合、矛盾不那麼尖銳的片區試點。彆一上來就鋪開,容易出亂子。試點結果,好的壞的,都要如實報給我。”
“是,龍哥。”關翡應道。他知道,楊龍這是原則上批準了,但加上了緊箍咒,控製範圍,加強彙報。
“另外,”楊龍拿起茶壺續水,語氣隨意了些,“你讓王猛搞的那個‘資源夥伴計劃’,岩鵬那邊算是開了個頭。接下來,步子可以稍微邁大一點。不止是礦,林子裡、河裡的資源,隻要有人願意按規矩來,都可以談。特區可以給政策,給便利,甚至可以牽線搭橋,幫他們找銷路、引技術。但是,”他目光變得銳利,“合作的章程要定死。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該守的環保、安全底線,一點不能破;該給特區財政和老百姓的好處,白紙黑字寫清楚。誰要是想鑽空子,或者陽奉陰違,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重罰,第三次……就讓他知道,特區不光有政策,還有槍桿子。”
這話是說給關翡聽,更是說給可能在場的鄭粟聽。楊龍在明確宣示:經濟改革可以搞,利益可以分享,但最終的暴力威懾權和規則解釋權,必須掌握在他和軍隊手裡。
鄭粟挺直腰板:“龍哥放心,該出手的時候,我們絕不手軟。”
楊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關翡:“還有特斯拉工廠那邊。用工的事,鬨過一場,算是暫時消停了。但那個口子,洋人和那些心思活絡的頭人不會死心。你那個試點中心,要抓緊,多培養點我們自己的人。不光是為了往特斯拉送,更要為了特區自己將來的產業。我聽說,風馳那邊在搞什麼‘星琙’計劃的配套研究,以後肯定也需要大量懂技術的人。這人,得是我們特區自己培養出來的,心裡向著特區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關翡,有些事,我心裡有數。外麵風大,有些人想借風掀我們的屋頂。咱們自己家裡,得把柱子立穩了,把牆砌結實了。你搞的這些新規矩、新辦法,就是砌牆的磚。磚要燒得硬,也要砌得正。至於這房子最後蓋成什麼樣……”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關翡,“設計師,得是我。”
關翡迎著他的目光,平靜而鄭重:“龍哥是特區的定海神針。我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特區更穩、更好,也是為了龍哥的基業能傳得更久。這一點,從未變過。”
楊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關翡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喝茶,喝茶!這茶涼了就冇味兒了。”
陽光房裡茶香嫋嫋,氣氛似乎融洽。但關翡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新的、無形的界線已經劃下。楊龍不再僅僅是觀望或有限度地支援改革,而是開始主動地引導、定義和收編改革。改革必須服務於鞏固他的權威和特區的穩定,任何可能超出這個框架的苗頭,都會被修剪。
下午的對談結束後,關翡和鄭粟一同離開。走出陽光房,乾冷的空氣撲麵而來。鄭粟落後半步,低聲道:“關哥,龍哥今天的話,你明白吧?”
關翡點點頭:“明白。改革要搞,但槍桿子不能丟,龍哥的權威不能動。”
鄭粟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龍哥讓我……適當關注一下試點中心和王猛那邊招攬的人的背景。不是不信任你,是現在情況複雜,怕有外人混進來。”
關翡腳步微頓,隨即恢複如常:“應該的。謹慎點好。粟子,你按龍哥的指示做就行。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兩人在官邸門口分開。關翡坐進車裡,看著後視鏡中鄭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他知道,楊龍已經開始在改革體係中嵌入製衡的楔子。鄭粟的“關注”,既是安保需要,也是一種監視。而自己,必須在推進改革的同時,更加小心地維護與楊龍的關係,並確保每一步都儘可能在陽光下進行,減少授人以柄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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