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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彆治安審判會議的餘波,如同雨季末期最後幾場暴雨,聲勢浩大,卻也加速了雲層的裂變與風向的轉換。
公開的、血腥的清洗暫時告一段落。五名被審判者,兩名主犯被槍決;其餘三人,一人被當眾鞭笞後驅逐出境,兩人被判處高額罰金並強製在特區基建工地進行“勞動改造”,以儆效尤。判決執行得雷厲風行,在特區民眾中激起的反響複雜難言。有人拍手稱快,覺得終於看到了“王法”的影子;有人暗自心驚,告誡自家女眷今後更要小心門戶;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觀望,將那一絲微弱的希望與更深的疑慮一同埋進心底。
頭人階層在經曆了最初的震驚與憤怒後,迅速進入了另一種狀態,表麵上的噤若寒蟬與實質上的消極規避。蘇明在審判後稱病不出,其勢力範圍內的各項事務似乎陷入了某種遲滯,對特區管委會下發的通知、王猛那邊關於資源登記的建議,均以“正在研究”、“條件不成熟”為由拖延推諉。吳山達則顯得“配合”許多,不再公開抱怨,但交上來的林業資源備案表漏洞百出,資料明顯失真,麵對質詢則推諉給“下麪人不懂”、“統計困難”。其他大大小小的頭人,也大多收起了往日的張揚,但在各自地盤的核心利益上,寸步不讓,對新政要求的各種“規矩”和“流程”,能糊弄則糊弄,不能糊弄便陽奉陰違。
關翡和王猛都清楚,這是舊勢力在遭遇正麵打擊後,本能采取的“軟抵抗”。他們不敢再公然觸碰紅線,卻用怠工、敷衍、資訊遮蔽等方式,試圖將新政的影響隔絕在他們的權力城堡之外,維持實質上的“國中之國”。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隻是在等待合適的土壤和時機發芽。眼下,他們還需要依靠特區這個平台吃飯,特斯拉工廠帶來的物流、配套生意,風馳組裝線的訂單,乃至特區日益繁榮的邊境貿易帶來的過路費、保護費,依然是他們重要的財源。因此,徹底翻臉不符合他們的短期利益,但心中的怨懟與對新規則的排斥,已如附骨之疽。
就在這種表麵平靜、內裡僵持的微妙時刻,第五特區乃至整個驃北地區最引人注目的龐然大物,特斯拉驃國(孟東)超級工廠,曆經近兩年的緊張建設,終於完成了主體工程和裝置安裝,進入了最終的係統聯動除錯階段。工廠外圍,早已豎起了巨大的倒計時牌,“投產慶典”的籌備工作悄然啟動,來自特斯拉總部、華爾街資本、國際媒體以及各方勢力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此。
這座工廠不僅代表著難以置信的投資額和未來產能,更意味著對大量產業工人的迫切需求。尤其是總裝、塗裝、電池包生產線等核心環節,需要的是經過基本培訓、紀律性強、能夠快速適應標準化流水線作業的熟練工或準熟練工。而在驃北這片教育水平普遍偏低、產業工人稀缺的土地上,過去兩年依托特區“職業技能夜校”、“崗前培訓試點”以及特斯拉自身前期培訓專案陸續培養出來的那批工人,頓時成了各方眼中炙手可熱的稀缺資源。
麻煩,恰恰由此而起。
特斯拉方麵,出於規避政治風險、簡化管理流程以及降低成本,尤其是潛在的法律和勞資糾紛成本的考量,其人力資源的招募與管理,並未直接與特區zhengfu或關翡旗下的任何實體對接,而是全部委托給了幾家在當地註冊、背景複雜的“勞務派遣公司”。這些公司,明麵上的法人可能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商人,但其背後的實際控製者,幾乎無一例外,都是特區周邊乃至緬北其他區域擁有私人武裝的地方頭人、退役軍官,或者與軍zhengfu某些勢力關係密切的掮客。他們利用對地方人口的掌控力和暴力威懾,壟斷了工人的招募、輸送環節,並從工人的薪水中抽取高額的中介費和管理費。
以前,特區勞動力相對充裕,這種模式雖然盤剝嚴重,但矛盾尚未激化。如今,隨著特斯拉工廠進入投產倒計時,對合格工人的需求呈指數級增長,而特區經過初步培訓的“準熟練工”數量有限,頓時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麵。巨大的利益,如同血腥味,吸引來了更多、更貪婪的鯊魚。
最先嗅到機會並付諸行動的,正是那些在審判會議中吃了悶虧、心中怨氣難平的頭人們。蘇明雖然稱病,但他手下的產業並未停擺。他暗中授意其控製的“猛拉人力資源公司”,將觸角迅速伸向特區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受過夜校培訓或有工廠實習經曆的工人聚居區。他們開出的條件簡單粗暴:承諾更高的“到手工資”前提是接受更苛刻的工時和更低的福利,提供“快速入職通道”,繞過特區可能設立的審查,並暗示有“強硬後台”保障工作穩定,不受特區“亂七八糟新規矩”的乾擾。
吳山達也不甘落後。他的“孟東勞務集團”聯合了另外兩個對特區新政不滿的中等頭人,開始在各建築工地、礦區邊緣,以“介紹去特斯拉賺大錢”為誘餌,挖特區其他產業的牆角,甚至半強迫地要求其管轄範圍內的青壯勞力必須優先與他們簽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坎拉、梭溫這些實力稍遜、但同樣渴望從特斯拉盛宴中分一杯羹的頭人,也紛紛行動起來。一時間,特區境內,各種名目的“招工點”、“報名處”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宣傳單貼滿了工棚和集市的牆壁,開出的價碼和承諾一個比一個誘人,其中不乏誇大其詞乃至欺詐。而真正由特區層麵主導、試圖建立相對規範透明的招工渠道的努力(由王猛牽頭,聯合民政、教育部門嘗試成立的“特區人力資源服務試點中心”),則因缺乏強製力、資訊不透明以及頭人們的暗中阻撓,推進緩慢,門可羅雀。
更令關翡和楊龍棘手的是,這些頭人們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是“合法”的,或者至少是在現有模糊規則下的灰色操作。特斯拉委托勞務公司招工,是國際通行的商業行為;頭人們註冊公司開展勞務派遣,在特區現行法律框架內並無明確禁止;工人自願或在某種半強迫下與這些公司簽約,尋求更高收入,楊龍也找不到強硬乾涉的理由。難道他能下令禁止特區民眾去特斯拉工廠工作?那無異於自斷財路,也會引發民眾強烈不滿。
況且,特區目前的發展也確實遇到了瓶頸。基礎設施的改善需要時間,新的重大專案如風馳“星琙”計劃尚未形成大規模就業拉動,而頭人們控製下的傳統產業,礦業、林業、低端加工業利潤空間被擠壓,對勞動力的吸納能力有限。大量青壯勞力渴望改變現狀,獲得更高收入、更穩定工作的需求是真實而迫切的。特斯拉工廠的出現,正好提供了一個看似光明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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