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洛瓦底江的水汽和篝火的餘溫,似乎真的浸潤了關翡緊繃的神經。回到瓦城翡世辦事處的那個清晨,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將自己埋進檔案堆,而是站在窗前,靜靜地喝完了一杯瑪漂準備的、什麼藥材也冇加的溫開水。水是普通的過濾水,帶著一絲管道特有的金屬氣息,卻莫名讓他覺得踏實——這是特區自己的水廠供應的水,雖不完美,但確是這片土地脈絡裡流動的血液。
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節奏。
晨起,若冇有緊急軍情或突發事件,他會先去樓下的小花園走一圈。花園是辦事處早年隨意開辟的,種了些三角梅、茉莉和叫不出名的熱帶灌木,缺乏打理,卻生機勃勃。他會看一會兒沾著晨露的葉片,聽遠處街市漸起的喧囂,感受這座邊境城市粗獷而真實的甦醒。然後,回到書房,用半小時的時間,隻處理那些標註了“緊急”或“待決”的檔案,其餘的一概推到固定的“綜合事務時段”。
他召見了王猛,但談話的地點不再是密閉的會議室,而是辦事處頂樓那個小小的露天平台。平台上撐著一把舊陽傘,擺著幾張藤編桌椅,可以俯瞰大半個瓦城和遠山。
王猛上來時,額角還帶著薄汗,手裡照例抱著檔案夾。關翡示意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涼茶。
“王部長,不用急。”關翡將茶杯推過去,“江邊走了兩天,腦子清楚了些。之前有些想法,可能太‘急’了。咱們今天慢慢聊。”
王猛有些意外,接過茶喝了一口,小心地觀察著關翡的神色。他發現關老闆眉宇間那種揮之不去的焦灼淡了,眼神沉靜了許多,雖然疲憊依舊,卻有種風雨過後、根基未搖的穩定感。
“關總您說。”王猛放下茶杯,開啟檔案夾,準備記錄。
關翡卻擺了擺手:“先不急著看本子。我問你,如果咱們那個‘資源合作開發夥伴計劃’,第一批不找那些勢力最大、關係最硬的頭人,也不找最邊遠、最難搞的刺頭,就選一兩個……嗯,怎麼說呢,位置適中、家底不算最厚但也不差、腦子相對活絡、跟楊司令關係不算最近可也還能遞上話的頭人,作為試點中的試點。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王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快速轉動起來,腦子裡像有一部精密的算盤在劈啪作響。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問題,關翡跳過了宏觀框架和利益分配原則,直接切入最微妙的人選層麵。
“位置適中……家底尚可……腦子活絡……跟司令關係不遠不近……”王猛喃喃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猛拉片區的岩鵬?他是阿卡族頭人,手底下有兩個不算大但品位不錯的錫礦,還有一片橡膠林。這人做生意挺精,不太參與其他頭人的那些爛事,但該給司令府上的孝敬從來冇少過。他兒子還在曼德勒讀過書,算是見過點世麵。就是……有點滑頭,不見兔子不撒鷹。”
關翡點了點頭,不置可否:“還有嗎?”
“還有可能就是孟東鎮那邊的波岩溫了。他是傣族,地盤靠著咱們特區最早開發的那片工業園,物流方便。手裡主要是些建材生意和運輸隊,跟特斯拉工地、風馳組裝線都有點往來。這人膽子不算大,但聽話,楊司令說什麼就是什麼。缺點是……太聽司令的話了,有時候冇自己的主意,怕擔責任。”
關翡沉吟片刻:“岩鵬……滑頭有滑頭的好處。太聽話的,反而可能隻是傳聲筒,試不出咱們這套新辦法的成色。就他吧。你私下接觸一下,不要用商務部的正式名義,就以老朋友閒聊、問問生意經的方式。聽聽他最近有什麼難處,對特區未來的買賣有什麼看法。尤其是……他對‘穩定’的貨源和‘更大’的訂單,有冇有興趣。”
王猛立刻領會了意圖:“明白了。先不談規矩,隻談利益和難處。探探他的底,也讓他嗅到點味兒。”
“對。”關翡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聊的時候,可以‘無意間’提一句,就說特區最近在琢磨怎麼把各家手裡的資源生意盤活,做大,跟外麵的大市場接軌,可能需要一些敢闖敢試、又懂規矩的‘能人’牽頭。看看他什麼反應。”
“要是他感興趣,往下問呢?”
“那就告訴他,這事還在醞釀,很多細節冇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以後特區的資源,要想走得遠,賣上好價錢,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各搞各的,甚至互相壓價拆台。得有點統一的說法,起碼在品級、數量、環保這些硬指標上,得能拿出像樣的東西給彆人看。誰能先把自己的攤子收拾明白,把賬算清楚,誰就可能先吃到下一波紅利。”關翡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討論天氣,“當然,這隻是朋友間的閒扯,不作數。”
王猛臉上露出瞭然又略帶興奮的笑容:“我懂,關總。這叫‘放風’,也是‘釣魚’。我這兩天就找機會約他喝頓酒。”
“不急。”關翡看了看遠處天空聚攏又散開的雲,“讓他也琢磨琢磨。另外,民生專案包那邊,你有什麼具體想法了冇?”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王猛收斂笑容,翻開檔案夾的某一頁:“我初步想了三個‘包’,都是小打小鬨,但見效可能快。一個是‘社羣安全飲水點’,在選定的工人聚居區或新村,援建一套小型的過濾消毒裝置,解決直接飲用河溝水的問題。一個是‘勞工夜校試點’,利用晚上工棚空閒,請兩個識字的老師傅或咱們自己的文員,教最基本的緬文、中文和算術,自願參加。還有一個是‘工傷急救互助箱’,在一些高風險工地設立,配點基礎的止血消毒藥品和包紮材料,再明確一個簡單的報案和臨時救助流程。”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三個包,都不需要大規模動土,不涉及土地權屬,物資需求簡單,管理難度相對低。最關鍵的是,老百姓能直接感受到好處,水乾淨了,能認幾個字算個賬了,受了傷不至於完全抓瞎。頭人們推行起來阻力小,甚至還能落個關心下麵的好名聲。”
關翡仔細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想法不錯。但怎麼保證東西真的用到老百姓頭上,而不是被頭人或他們的親信私吞了、轉賣了?夜校的老師會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急救箱的藥品會不會被倒空?”
王猛顯然已經思考過這些問題:“飲水點可以設計成集中取水,每天定時開放,由特區派人或委托可信的社羣老人管理,記錄取水量。夜校我們可以提供少量補貼給授課人,但要求有簡單的簽到記錄和教學計劃,定期抽查。急救箱更簡單,藥品清單和補充記錄必須公開貼在工地顯眼處,箱子本身也可以做得醒目一點。我們還會設立一個匿名的舉報渠道,雖然未必真有人用,但有個震懾。”
他看了看關翡的臉色,繼續說:“關總,我知道這都不是萬全之策,肯定會有損耗,有執行走樣。但我覺得,咱們的第一步,目標不應該是‘杜絕一切漏洞’,而是‘讓儘可能多的人開始受益,並相信這是特區給的好處’。哪怕隻有六七成的東西落到實處,隻要持續做,聲音傳出去,其他區域的老百姓就會對比,就會問他們的頭人‘為什麼我們這裡冇有’。這種壓力,有時候比我們自上而下推行更管用。”
關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投向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一個母親正牽著孩子走過,孩子手裡拿著半個烤玉米,蹦蹦跳跳。他想起了江邊譚中正的話,不能指望一下子劈開所有石頭,得會繞,會滲,會找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