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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冇亮透。我站在城西郊外的鐵絲網外,風從垃圾山那邊吹來,帶著一股漚爛的酸味,混著塑料燒焦的刺鼻氣。腳邊的泥地濕滑,踩上去會陷半寸。我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手套塞進褲兜,口罩掛在耳朵上冇戴——戴了也冇用,這味道能鑽進骨頭縫裡。
揹包沉得很,裡麵除了水壺、手電筒、備用口罩,還有那張我在屋裡反覆看了三遍的視訊截圖。我把它列印出來,紙麵已經起皺,右下角被雨水洇過一道斜痕,像鞋底那道劃傷的影子。我知道它長什麼樣:紅色合成革,鞋頭微翹,右腳,外側前掌有一道斜向劃痕。它不新,也不舊,是那種孩子穿了兩三個月、剛磨出點痕跡就被弄丟的鞋。
我翻過鐵絲網的時候膝蓋蹭到了鏽釘,布料撕開一條口子。管不了那麼多。清晨五點,清運車還冇來,守夜的人在崗亭裡打盹。我貼著圍牆走,繞到西側壓縮區。這裡的垃圾堆得最高,一袋袋黑色塑料包摞成小山,有些壓扁了,有些脹鼓鼓的,表麵結著露水。遠處有推土機靜止不動,像是昨夜才作業完。
我開始拆袋。
第一袋是廚餘,爛菜葉裹著潲水往下淌。我用手扒開,指尖碰到硬物,掏出來是一截斷掉的拖把柄。扔了。第二袋是破傢俱碎片,木板上還連著螺絲。我一塊塊掀開,底下什麼都冇有。第三袋是舊衣物,發黴的毛衣、撕裂的牛仔褲,我抖開每一件,甚至聞了氣味——冇有泥水混合橡膠的味道。
冇有鞋。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已經翻了十七袋。口罩換了兩個,手套磨破了一隻。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掌心火辣辣地疼。我坐在一堆廢棄泡沫箱上喝水,水喝到一半發現瓶身沾了灰,喝下去有沙礫感。我不在乎。
中午時分來了輛清運車,司機跳下來抽菸,我躲到排水溝後麵蹲著。他朝這邊喊了句什麼,我冇聽清,也不敢動。等車走了,我才爬回去。那片區域又被倒了新的垃圾,我重新開始。
第二天,我換了個策略。我記得王師傅說過“保潔組打包帶走”,說明這些東西不是隨便扔的,是有登記流程的。我留意每袋垃圾上的標簽紙——有的寫著樓棟號,有的印著公司名稱,還有的貼著時間戳。我專門找週三下午清運批次的袋子,尤其是從地鐵係統送出來的。
我找到一個標著“文化宮站b3裝置區”的黃色貼紙,袋子是雙層黑膜封口。我剪開的時候手有點抖。裡麵是些舊工具:壞掉的電鑽、生鏽的扳手、幾卷膠帶。再往下,壓著一個紙盒,盒子潮了,但冇爛透。我開啟,裡麵空無一物,隻有底部殘留一圈圓形水漬。
像是放過什麼東西。
我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大小剛好夠放一雙童鞋。
我繼續找。第三天傍晚,風突然大了。烏雲壓過來,眼看又要下雨。我已經兩天冇好好睡過,眼睛乾澀得睜不開。膝蓋一彎就響,走路時左腿比右腿慢半拍。我靠在一堆報廢家電中間,吃最後一塊麪包。麪包乾得難以下嚥,我用水衝著吞下去。
我不想放棄。
我想起她在車廂角落蜷著的樣子,腳底沾著水,一隻鞋冇了。她不是凶,不是怨,她是等。她記得那隻鞋怎麼丟的,記得誰拿走它,記得它最後在哪隻手裡。她一遍遍讓我看見那畫麵,不是為了嚇我,是為了告訴我——彆讓它徹底消失。
我站起來,往排水溝旁邊走。
那裡地勢高一點,垃圾不容易積水。果然,有幾個完整的快遞箱疊在那裡,底下墊著磚頭。我掀開最上麵那個,裡麵是碎玻璃和破碗。第二個箱子裝著舊書,泡過水,黏成一團。第三個,是一個被壓扁的鞋盒。
我蹲下去,手伸進去。
裡麵冇有鞋。
但我摸到了編織袋的邊緣。
我把整個盒子翻過來,抖出一堆濕紙團。下麵壓著半隻紅鞋。
它已經被泥漿糊住,鞋麵發黑,鞋帶斷了半截。我拿水衝,拿布擦,一點一點把汙垢抹去。紅色慢慢露出來,合成革的紋路清晰可見。我翻過鞋底,手電筒照過去——
外側前掌,一道斜向劃痕。
和視訊裡的一模一樣。
我坐在地上,冇力氣站起來。風吹得帽子往後滑,雨水順著額頭髮滴進眼睛。我眨了眨眼,冇擦。我把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不能再生的東西。它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可我覺得它比銅錢劍還沉。
我從揹包裡找出一塊乾淨布,把鞋包好。動作很慢,怕碰壞它。鞋底那道劃痕我多看了兩眼——它不是機器壓的,是蹭過鐵架留下的。她摔倒的時候,腳還在往前伸,想追前麵那個人。她冇哭,隻是趴在地上,伸手去夠那隻鞋。
可它滾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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