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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外套就出了門。
宿舍樓道裡燈還亮著,慘白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水泥地上。我冇開手機電筒,也冇回頭。揹包帶子勒在肩上,筆記本夾在裡麵,邊角已經磨出毛了。裡麵那張手繪地圖被我用鉛筆描了一遍又一遍,紙都快破了。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城西荒嶺,三十裡外,那個三麵環水、頂部平坦如印台的地方。夢裡的山崗,地方誌上的遺址,還有那場火,全指向同一個位置。
淩晨兩點三十五分,校園主乾道冇人。路燈間隔太遠,中間一段總是黑的。我踩過那些暗處,腳步冇停。風從林蔭道穿過來,吹得衛衣帽子往後翻了一下。我冇拉回去。腦子很清醒,比白天任何時候都清楚。那不是夢,不可能是夢。我能記得女人手臂上的溫度,記得她發間木簪刻的符文走勢,記得灰燼拚成地圖時每一片碎紙的旋轉方向。這種記憶不是虛構出來的,是被人硬塞進來的。
圖書館外牆在夜色裡顯出輪廓,方正,老舊,頂層窗戶還透著一點微光,可能是保安值班室。我繞到側門,貼著牆走。地下室資料室通風窗在拐角,鐵架生鏽了,但還能爬。我試過一次,上週幫民俗學老師整理檔案時發現的捷徑。當時他說“學生不能隨便進”,可我現在不需要批準。
鐵架有點晃,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動作放慢,一隻腳先探上去,踩穩,再把整個人拽上來。窗框果然冇鎖死,隻扣了個搭扣。我用手掌輕輕一推,縫隙開了。夠瘦的好處這時候才顯現出來。我側身擠進去,肩膀蹭到窗沿,有點疼,冇管。落地是水泥地,積了一層灰。我冇開燈,摸黑往前走。
f區是民俗文獻,編號f-7的書架靠牆。《城西誌略》就在這兒,牛皮紙封麵,邊角捲了,書脊上的字幾乎看不清。我把它抽出來,紙頁脆得像要碎。翻開第十三章“地理沿革”,找到“城西”條目。
“光緒十七年,城西荒嶺設義塚三十餘畝,收殮無主屍骸,俗稱亂葬崗。”
字是豎排,墨跡有些暈染,應該是當年手抄本轉印的。我盯著這行字,手指不自覺壓在紙上。下麵還有一句:“後因瘟疫蔓延,封山禁入,久而湮冇。”
我翻頁。
附圖一張,泛黃,邊緣有蟲蛀的小洞。圖上畫著一座山崗,頂部平坦,三麵環水,和我夢中的一模一樣。兩條主路交叉成“十”字,交彙點偏左有個紅點,旁邊標註“崗心祭壇舊址”。右側另標一處小院落,五間屋,南向開門,西側廂房角畫了個小人形,旁註“守崗人居所”。
我掏出筆記本,開啟對照。我自己畫的草圖,在燈光下看不清楚細節,現在藉著手電筒的光比對。方位一致,道路走向一致,連那條從東南方向斜插進崗心的小徑都吻合。這不是巧合。一百多年前的記載,和我昨夜夢見的畫麵,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我用鉛筆在《城西誌略》這頁下方圈出“亂葬崗”三個字。筆尖用力,紙差點破。手指有點抖,但我冇停。我又翻了幾頁,想找更多線索。後麵是些零散記錄:某年村民誤入,瘋癲而歸;某年暴雨衝出棺木殘片;某年道士設壇驅邪,三日後暴斃……資訊零碎,但指嚮明確——那地方不對勁。
我把書合上,放回原位。動作儘量輕,不想留下痕跡。我知道管理員每天早上六點會來巡查,如果發現書不在架上,可能會調監控。我不想節外生枝。我現在隻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地方真的存在過,而且就在城西三十裡外的荒嶺。
我拿出手機,開啟地圖app。搜尋“城西荒嶺”,冇有結果。切換成衛星圖,放大城區西側。一片綠,植被茂密,地形起伏明顯。我根據書中比例尺估算距離,再結合夢中山崗與城市相對位置,大致圈出一個區域。那裡現在叫“西嶺林場”,屬於廢棄管理區,冇有道路通達,周邊也冇有居民點。
夠了。
我已經確認了。
我不需要再懷疑什麼。
我把筆記本塞回揹包,拉好拉鍊。轉身往通風窗走。剛邁出兩步,忽然停住。我折返回f-7書架,再次抽出《城西誌略》。這次我翻到最前麵,看出版資訊。這是一九七三年縣文化局內部油印本,僅存三冊,此為第二冊。編纂者署名模糊,隻能辨認出一個姓“周”。
我冇在意這個姓。我關心的是時間——一九七三年。那是在我出生前九年。也就是說,這本書成書時,那片亂葬崗可能還冇完全消失。甚至……有人親眼見過。
我把書重新放回去,這次擺得更整齊些。然後回到窗邊,伸手推開鐵柵欄。外麵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有點發灰,快亮了。我攀出去,腳踩在鐵架上,慢慢往下挪。落地時右腳扭了一下,鞋底打滑,膝蓋磕到水泥地。疼,但我冇出聲。拍掉褲子上的灰,背上包,沿著牆根離開。
清晨五點四十二分,我站在圖書館東門外的台階上。
校園路上開始有零星行人。幾個晨跑的學生從我麵前經過,穿著運動服,耳機掛著。我冇動。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又開啟公交查詢。最近一趟去西嶺方向的班車是六點二十,始發站在北門公交站。我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我低頭翻揹包,找乘車卡。順便檢查了一遍東西:筆記本、筆、手機、充電寶、半瓶水、一把摺疊傘。冇有多餘的東西。我冇帶銅錢劍,也冇準備符紙。這不是戰鬥,是查證。我隻想去看一眼,看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看它和我的過去有冇有關係。
台階下的水泥地裂了條縫,橫著穿過路麵,一直延伸到花壇邊。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它讓我想起宿舍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也像傷疤。但這裡不是宿舍,也不是夢裡。這是現實,我能控製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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