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忙碌的雜役------------------------------------------，沉滯而黏膩地鋪展開。林野很快明白，所謂的“學徒”，和他最初想象的、哪怕是最糟糕的想象，仍有差距。“工作”從清晨六點開始。王嬸在樓下廚房叮叮噹噹地準備員工那頓簡單的早飯——通常是稀粥、饅頭和一小碟鹹菜時，林野就必須起床。第一件事是打掃。用那台噪音巨大、吸力卻可疑的老舊吸塵器，清理一樓大廳那片暗紅色地毯上昨晚客人留下的瓜子皮、菸灰，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碎屑。地毯的纖維裡浸染了經年累月的各種氣味，吸塵器掠過，反而攪起一股陳腐的灰塵味。接著是擦拭。沙發、茶幾、擺著劣質塑料花的小櫃子，還有那些畫著俗豔風景的牆麵，都需要用半濕的抹布抹一遍。抹布是重複使用的，即使每天清洗，也總是帶著一股去不掉的、混合了藥水和體味的曖昧氣息。，真正的“雜役”時光才正式開始。燒熱水是常態。大廳後麵那個小鍋爐似乎總在咕嘟，林野要隨時留意著，確保幾個碩大的保溫桶裡始終有滾燙的開水。客人來了，他便要根據師傅的吩咐，端上木盆——那種深口的、邊緣有些掉漆的褐色塑料盆，兌好溫水，水量和溫度都有講究，太燙不行，溫吞了也要挨說。然後是小跑著去取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毛巾是送出去統一清洗的，但取回來後，他得一條條檢查，有破損或洗不淨汙漬的要挑出來。，師傅開始服務，他就得守在附近。續熱水、換水、遞工具（銼刀、修腳刀、剪刀放在一個小托盤裡，用前要用酒精棉擦拭），或者收拾客人換下的拖鞋。客人有需要，喊一聲“服務員”，無論他正在忙什麼，都要立刻小跑著過去。添茶、換菸灰缸，或者隻是問一句“洗手間在哪兒”，他都得賠著笑臉，低聲細氣地指路。。腿腳是酸脹的，從腳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肚。空氣是渾濁的，混合著藥浴包的氣味、客人身上的煙味香水味、還有角落裡空氣清新劑試圖掩蓋卻徒勞的、更複雜的體味。聲音是嘈雜的，電視裡永不停歇的綜藝節目喧嘩，客人與師傅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王有財在櫃檯後講電話時忽高忽低的聲音。，是店裡另一個“師傅”（姓李，總愛斜著眼看人）帶的，比林野早來半年，已經能上手做些簡單的按摩和修理了。他對林野，有種前輩式的、毫不掩飾的漠然和偶爾的支使。“林野，去把三號房的垃圾倒了。”“林野，熱水好像不夠了，去看看鍋爐。”“喂，新來的，把你那塊抹布遞我，臟死了，擦擦這兒。”。他清楚自己的位置。這裡不是講平等的地方，王有財收留他，給他一口飯吃，一個地方睡，代價就是他必須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消化所有最瑣碎、最不起眼、最消耗人的活計。他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讓自己臉上流露出疲憊以外的其他情緒。奶奶佝僂著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和空蕩蕩的米缸藥罐，是他唯一的精神鞭策。，是二樓那個雜物間。另一張床上的小劉，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晚上常溜出去，半夜才帶著一身菸酒氣回來，把鐵架床弄得吱呀亂響。林野總是背對著他，麵向牆壁，在黑暗中睜著眼。氣窗透進外麵街燈永不熄滅的、昏黃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塊模糊的光斑。樓下的喧囂會持續到深夜，偶爾有醉酒客人的吵嚷。空氣裡總是隱隱飄著樓下傳上來的、那種複雜的、彷彿滲入牆壁每一道縫隙的氣味。這裡的一切，都和山村那個能看見星空、能聽見風吹過樹林、空氣裡隻有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夜晚，截然不同。孤獨和疏離感，在寂靜的深夜裡尤其蝕骨。。第二天，還有無窮無儘的雜活等著他。，是觀察師傅們修腳。（他偶爾也親自上手，接待熟客），還有兩位固定的老師傅。一位姓張，五十來歲，話不多，手法看起來最沉穩。另一位就是小劉的“師傅”老李，四十出頭，比較活絡，喜歡和客人聊天。，需要他候在一旁隨時聽招呼時，林野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客人的腳，和師傅們手上那些閃亮的、形狀各異的小工具。起初是有些不適的，那些腳形態各異，有的粗糙佈滿老繭，有的趾甲畸形，有的散發著不那麼好聞的氣味。但看著看著，他竟看出些門道來。
張師傅處理一個厚繭。客人腳後跟一層黃褐色的、堅硬的角質。張師傅並不急於一下刮掉，而是先用熱毛巾敷軟，然後取過一把寬刃的平刀，手腕極穩，刀刃與麵板呈一個巧妙的角度，輕輕推刮。不是削，而是像刨子推過木板，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角質被剝離下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新皮。整個過程流暢平穩，客人甚至冇什麼感覺，偶爾還發出舒服的歎息。
老李在修剪一個嵌甲。客人大腳趾的指甲深深紮進肉裡，周圍紅腫。老李先用一個小巧的彎頭探針，極輕柔地將嵌入的甲角與皮肉分離一點，然後換上一把尖細的直頭刀，沿著甲緣，精準地切下那一條惹禍的甲片。動作快而準，幾乎冇有出血。再塗上一點碘伏，貼上創可貼。客人齜牙咧嘴的表情立刻舒緩了。
林野看得入了神。他忽然想起村裡那些常年勞作的老農，腳上的繭子厚得能當鞋底，冬天裂開深深的口子，流血化膿是常事。也想起奶奶那雙瘦小變形、關節粗大、走路總是疼的腳。如果……如果自己也能這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按了下去。他現在隻是一個打雜的，連碰工具的資格都冇有。王有財明確說過，先看，先學，把手練穩，把眼裡活兒練出來，再說彆的。
但他開始更加留心了。不再僅僅是機械地端水遞毛巾，而是真的去“看”。看師傅們怎麼持刀，怎麼用銼，怎麼處理不同的腳疾。熱水要泡多久腳皮纔夠軟又不至於起皺；對付雞眼該用哪種刀頭；遇到特彆厚的繭子，是該分幾次處理還是一次推平……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沉默地吸收著一切能觀察到的細節。
晚上，等小劉睡著（或又溜出去），一樓也打烊安靜下來後，他會就著走廊那盞昏暗的聲控燈，拿出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廢棄的修腳工具模型（塑料的，冇有刃口），或者乾脆就用一根筷子，在空氣中比劃。回憶白天看到的動作，手腕怎麼轉，手指怎麼用力。他不敢發出聲音，隻是反覆地、無聲地模擬。
白天乾活時，他的手也冇閒著。洗毛巾，他嘗試用手指感受布料纖維的紋理和力度；端那沉甸甸的、裝滿熱水的木盆，他刻意讓自己走得穩，手臂和腰腹暗暗用力，保持水麵的平靜；就連擦拭茶幾，他也試著讓手腕放柔，均勻用力，不留下水漬。
他的手，原本隻是種地砍柴磨出的粗糙。現在，每天浸泡在熱水、清潔劑和各種洗液裡，指腹開始發白、起皺，有些地方甚至裂開細小的口子，沾到熱水或清潔劑時，刺刺地疼。但他似乎感覺不到，或者說，疼痛被他刻意忽略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學”這件事上。這是他在這令人窒息的陌生環境裡，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通向一點點不同未來的稻草。
王有財有時會瞥他一眼，看他蹲在角落，仔細地擦拭著那些不鏽鋼工具托盤，或者對著空氣默默比劃手指，鼻子裡哼一聲，不置可否。小劉則偶爾會投來略帶譏誚的一瞥，大概是覺得這個土裡土氣的傢夥裝模作樣。
林野不在乎。他隻是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端水、倒水、遞毛巾、打掃、觀察、比劃。像一頭沉默的牛，在貧瘠的土地上，低著頭，一步一步，試圖犁出一條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帆布包裡的雜麪餅早就吃完了。奶奶烙餅的味道，連同家鄉乾旱土地的氣息，似乎也漸漸被這足浴城裡複雜的氣味所覆蓋、沖淡。隻有夜深人靜，躺在硌人的木板上，看著天花板上汙漬的輪廓時，那份沉重的惦念纔會清晰地浮上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快地“學會”些什麼。時間，對他和奶奶來說，都太奢侈了。而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似乎隻有手中這條沾著汙漬的抹布，和腦海裡那些反覆回放的、關於如何持刀修腳的動作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