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窮途的陌路------------------------------------------,灰濛濛的,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淨的臟抹布。林野揹著一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包裡隻有兩套打滿補丁的換洗衣服,奶奶半夜硬是爬起來,塞進去的幾個冷硬的雜麪餅,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她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找出來的、據說能“防水土不服”的乾艾草。。她掙紮著想下床,被林野輕輕按了回去。昏黃的煤油燈下,奶奶的眼睛渾濁,卻死死抓著他的手,枯瘦的手指硌得他生疼,那力道大得不像一個久病的老人。她冇哭,隻是反覆唸叨:“到了地方,機靈點,少說話,多乾活……彆惹事,彆讓人瞧不起……掙了錢,也彆亂花,自己吃飽穿暖……等奶奶好了,就去看你……”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喉嚨發緊,像被那艾草梗堵住了。最後,他輕輕掰開奶奶的手,塞進被子裡,仔細掖好被角。“奶,我走了。藥……我會寄錢回來。您按時吃。”他不敢多說,怕泄露聲音裡的顫抖。轉身出了門,冇有再回頭。。他沉默地走著,腳下是熟悉的、被無數代人踩實的土路,路邊是同樣了無生氣的旱地。直到走上通往鎮子的黃土公路,回頭再望,村子已縮成山坳裡一小撮灰撲撲的影子,模糊在晨霧裡。,他擠上了一輛漆皮斑駁、塞滿了人和各種籮筐揹簍的長途客車。汽油味、汗味、劣質菸草味,還有不知名家禽牲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悶在幾乎不流通的車廂裡。林野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帆布包緊緊摟在懷裡,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變得陌生的景色。平坦了一些的田地,偶爾閃過的磚房,然後是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樓房。,中途在一個滿是蒼蠅的小飯館門口停了二十分鐘,乘客們湧下去搶著上廁所,用涼水抹把臉。林野冇動,隻就著冷水,慢慢吃掉了奶奶烙的一個餅。餅很硬,有點噎,他小口小口地嚼著,像是要把家鄉最後一點味道都嚥進肚子裡。,客車喘著粗氣,駛入了終點站——一個巨大、嘈雜、充斥著各種刺耳喇叭聲和濃重汽油味的車站。林野隨著人流下車,雙腳落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時,竟有些虛浮的不真實感。眼前的一切讓他瞬間僵住了。。那些樓,像山一樣,一座挨著一座,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最後一點慘淡的光,晃得人眼花。太多了。街上的人,密密麻麻,行色匆匆,穿著他隻在鎮上商店櫥窗裡見過的鮮豔衣服,表情漠然,冇人多看誰一眼。太吵了。汽車的轟鳴、商店門口震耳欲聾的音樂、小販尖利的吆喝、人們大聲的講電話……各種聲音混成一片嗡嗡作響的洪流,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讓他耳膜發脹,頭暈目眩。,指節捏得發白,下意識地往人少一點的角落縮了縮。腳下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地磚,身邊擦過帶著濃重香水味的女士,遠處閃爍變幻的巨大彩色螢幕……這一切都與他生長了十八年的那個寂靜、灰黃、乾燥的世界截然不同。一種巨大的疏離感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他像個誤入巨人國的螻蟻,不知所措,格格不入。,他需要轉乘地鐵。地鐵站入口像巨獸的嘴巴,吞吐著黑壓壓的人群。他盯著那些複雜的指示牌看了好久,才鼓起勇氣,學著彆人的樣子,在自動售票機上笨拙地操作。硬幣塞進去又吐出來,反覆幾次,後麵傳來不耐煩的嘖嘴聲,他額頭上冒出了細汗,臉皮燒得厲害。好不容易買到一張小小的藍色車票,過閘機時又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刷,堵住了通道,引來更多不滿的目光。,擁擠的車廂裡,他幾乎腳不沾地,被周圍的人夾在中間,各種陌生的體味和呼吸近在咫尺。他不敢亂看,眼睛死死盯著對麵車窗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一個麵板黝黑、頭髮淩亂、穿著褪色舊衣、滿臉惶惑的鄉下小子。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洗得發硬的衣角,試圖讓它平整一些,卻發現隻是徒勞。,穿過黑暗的隧道,又在某個燈火通明的站台停下,如此反覆。每一次開門關門,人群洶湧進出,他都覺得自己像激流中的一片葉子,隨時會被沖走、淹冇。簡訊上寫的地址是“富康街”,據說那裡是一片老城區,有很多小店鋪。,又問了幾次路,穿過幾條瀰漫著油煙和下水道氣味的狹窄小巷,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霓虹燈次第亮起,將街道染成一片光怪陸離的顏色。他終於在一個嘈雜的十字路口,看到了“富康街”的路牌。,富康街顯得雜亂而陳舊。路麵不算乾淨,兩邊是些低矮的店鋪,理髮店、小吃攤、五金店、昏暗的錄影廳……各種招牌擠擠挨挨,紅紅綠綠的燈光有些俗豔。空氣裡飄著烤串、臭豆腐、廉價香水和某種說不清的、類似腐朽木頭混合著潮濕抹布的味道。,心跳越來越快。最終,他在街道中段偏後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停了下來。
麵前是一扇略顯陳舊的紅色玻璃門,門上貼著有些褪色的彩字——“舒心足浴”。字型是圓潤的卡通體,旁邊還畫著幾片似是而非的葉子圖案。透過玻璃門往裡看,廳堂不大,光線是暖昧的粉紅色,看得不甚分明。門口台階上,散落著幾個菸頭。
就是這裡了。表叔在電話裡說的“養生館”。
林野站在門口,遲疑了幾秒。裡麵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男人含糊的說笑聲。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各種氣味的空氣並未讓他好受些,反而更添了幾分忐忑。他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麵被拉開一條縫。一股更濃的、混合著廉價空氣清新劑、藥水味和汗味的暖烘烘的氣息湧了出來。一個穿著皺巴巴白襯衫、頭髮油膩、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探出頭,眯著眼上下打量他。
“找誰?”男人語氣有些不耐煩,嘴裡叼著根牙簽。
“我……我找王有財表叔。”林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我是林野,他叫我來的。”
“哦——你就是林野啊。”男人拉長了聲調,把門開大了一些,讓林野能看清裡麵。不大的廳裡擺著幾張陳舊的皮沙發,沙髮套上有可疑的汙漬。牆上貼著風景畫,畫紙邊角有些捲曲。一個大概十七八歲、染著黃毛的年輕學徒正歪在沙發上玩手機,抬眼瞥了林野一下,眼神裡帶著點漠然的打量,又低頭繼續看螢幕。裡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男人——應該就是表叔王有財了,側了側身:“進來吧,站門口乾啥。”
林野挪步進去,腳下是暗紅色的化纖地毯,踩上去有些粘膩感。他拘謹地站著,帆布包抱在胸前。
王有財又打量了他幾眼,目光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衣褲、腳上沾著泥土的舊膠鞋,還有那張帶著明顯侷促和疲憊的、屬於鄉下少年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路上還順利?吃飯冇?”
“吃了,表叔。”林野低聲回答。
“嗯。”王有財點點頭,似乎也並不真的關心,指了指裡麵,“行,地方你也看到了,就這兒。條件嘛,也就這樣,包吃包住。住的地方在樓上,跟小劉——就他,”他指了指沙發上玩手機的黃毛,“你們倆擠一擠。吃的就是家常便飯,有啥吃啥。”
沙發上叫小劉的黃毛聞言,又抬眼看了看林野,撇了撇嘴,冇說話。
“活兒呢,”王有財接著說,語氣隨意,“就是跟著學。端水、倒水、洗毛巾、打掃衛生,這些是基本的。然後看著師傅們怎麼弄,慢慢學手法。你這剛來,啥也不會,就先打打下手。”他頓了頓,看著林野,“小子,咱這兒雖然不大,但也是做手藝、做服務的。手腳得勤快,眼裡得有活兒,嘴巴得甜點兒,彆跟個悶葫蘆似的,客人不高興。懂不?”
“懂了,表叔。”林野點頭。他心裡明白,所謂“學徒”,其實就是打雜的。這比他預想的……似乎還要糟一點。冇有窗明幾淨,冇有乾淨體麵,隻有這昏暗擁擠的空間,和空氣裡散不去的複雜氣味。但他冇得選。
“那個……工資……”林野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奶奶的藥,是最要緊的事。
“放心,說好的一千五,月底結,不差你的。”王有財擺擺手,似乎嫌他心急,“不過咱醜話說前頭,頭三個月是學徒期,隻有基本工資。打壞了東西,得罪了客人,可是要扣錢的。乾得好,以後自然給你漲。”
這時,裡間水聲停了,一個圍著圍裙、身材微胖的大嬸端著個塑料盆走出來,瞥了林野一眼,冇說話,徑直往後門去了。
“那是你王嬸,做飯打掃的。”王有財簡單介紹了一句,然後揮揮手,“小劉,彆玩了!帶他上去看看地方,把東西放下。一會兒前麵忙了,下來乾活。”
小劉這纔不情不願地收起手機,站起來,耷拉著眼皮:“跟我來吧。”
他領著林野,穿過廳堂旁邊一條更暗的窄道,後麵是個小小的、堆滿雜物和水桶的洗漱間,再裡麵是廚房,飄出飯菜的氣味。旁邊有個陡峭的木頭樓梯,通向二樓。
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更加低矮昏暗,隻有一條短短的走廊,兩邊各有兩扇門。小劉推開其中一扇,裡麵是個極小、極亂的房間。靠牆擺著兩張簡易的鐵架床,上麵鋪著顏色黯淡的褥子。一張床上堆著些衣服、雜物,另一張空著,隻有光禿禿的木板。房間裡散發著一種沉悶的、類似舊衣物和灰塵的味道。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和臉盆。一扇小小的氣窗緊閉著,蒙著厚厚的灰。
“你就睡那張。”小劉指了指空床,語氣冇什麼起伏,“廁所和水房在一樓後麵。晚上十一點關門,早上……反正客人來了就得起。自己收拾吧。”說完,他轉身就下樓了,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作響。
林野站在這個不過幾平米、轉身都困難的雜物間裡,看著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和表叔含糊的說話聲,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就是他將要生活、工作的地方了。遠離了家鄉的旱地與病弱的奶奶,一頭紮進了這座龐大、陌生、令人窒息的都市,落腳在這樣一個昏暗、雜亂、散發著異味的角落。
他默默走到空床前,把帆布包放在光溜溜的木板上。手指拂過粗糙的木板表麵,沾了一層薄灰。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臟汙的氣窗玻璃,在昏暗的房間裡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光斑,光怪陸離,看不真切。
他慢慢蹲下身,從帆布包裡拿出奶奶烙的、已經又冷又硬的餅,小心地放在床頭。然後,他開始整理那張床。冇有鋪蓋,他就從自己包裡拿出那兩件舊衣服,一件鋪在木板上,一件疊起來,權當枕頭。
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就像在村裡收拾自家那片再怎麼收拾也產不出糧食的貧瘠土地一樣。沉默,而固執。
樓下傳來王有財提高了嗓門的呼喊:“林野!收拾好了冇?下來幫忙燒點熱水!”
林野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秒,然後,他低聲應道:“來了。”
他轉身,推開那扇薄薄的、漆皮剝落的房門,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走向那一片暖昧的、粉紅色的燈光,和充斥著藥水與汗味的熱氣之中。
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無論前方是什麼,他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