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上） 錦繡山莊，潛行入局------------------------------------------，在林凡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城市的氣息——汽油、灰塵、隱約的植物香氣和遠處食物烹煮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與崑崙之巔那純粹到極致的冰寒死寂截然不同。七天跋涉，數日觀察，他已從那個千年醒轉的“古人”，迅速披上了一層現代都市邊緣人的模糊外殼。“錦繡山莊到了。”司機在氣派的歐式雕花鐵藝大門前踩下刹車，指了指裡麵綠樹掩映中那棟最為醒目、帶著巴洛克風格穹頂的三層米白色彆墅，“就那兒，蘇家。不過小夥子，我看這兩天蘇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探病的、談生意的、還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人。門禁嚴得很，你得讓裡麵的人出來接，或者去那邊崗亭登記，保安覈實了才讓進。”。這年輕人衣著普通，臉色不好，手裡空空，怎麼看也不像是蘇家這種家庭的座上賓，倒更像那些聞著味兒想來碰運氣的“江湖人士”之一。“多謝。”林凡付了車費，聲音平靜。推門下車，午後的暖風帶著初夏的微燥撲麵而來，與車內空調的冷氣形成鮮明對比。。林凡冇有立刻走向那扇緊閉的、透著疏離感的華麗大門，也冇有去旁邊的崗亭。他像一個偶然路過、對高檔社羣有些好奇的普通青年，沿著錦繡山莊外圍那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和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精心打理的花園、潺潺的人造溪流、偶爾駛過的觀光電動車。但全部心神，早已沉入那超越常人的感知領域。，如同最精細的無形觸鬚，悄然延伸。“觸碰”到的是大門兩側崗亭內的兩名保安。製服筆挺，身材健碩，一人腰側對講機不時傳出沙沙的電流聲和簡短的彙報，另一人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門外。他們氣血比常人旺盛，肌肉線條流暢，顯然是經過專業訓練，甚至可能練過一些外家功夫，但氣息停留在純粹的肉身層麵，與“氣”無關。，掠過草坪、樹木，輕輕拂過彆墅的外牆。。。與崑崙亙古的寂靜相比，這棟彆墅就像一個喧囂的蜂巢。一樓大客廳裡聚集了不下十人，情緒紛雜——焦慮、算計、貪婪、憤怒、悲傷、虛偽的關切……如同一鍋煮沸的、味道混亂的濃湯。，與他之前在市區聽到的流言互相印證。“……大哥，張家那邊不能再拖了！”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晚晴，你是蘇家的女兒，要為大局著想！”一個故作沉穩的男聲。“爺爺的病最重要！其他都是次要的！”一個清冷卻帶著顫抖的女聲，應該就是蘇晚晴。
還有一個油滑而張揚的年輕男聲，語氣充滿誌在必得：“晚晴，孫神醫是我費儘心思請來的，隻要老爺子點頭，我們就是一家人，蘇家的困難就是張家的困難……”
神識如水流般向上，探向二樓。在一間寬敞、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主臥裡，他“看”到了此次的目標。
一位頭髮花白、麵容依稀可見往日剛毅的老人躺在寬大的床上，身上連著數台監護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勾勒出一條令人不安的下行軌跡。生命之火如同風中之燭，微弱搖曳。而纏繞其上的，是一縷灰黑色的、充滿陰寒與腐朽意味的“氣”。這氣息凝而不散，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死死纏繞在老人心口和顱腦附近的幾處關鍵竅穴，不斷蠶食著所剩無幾的生機。
“陰穢咒力……而且手法頗為歹毒隱蔽，非自然形成。”林凡心中瞭然。這種程度的穢氣，對全盛時期的他吹口氣即可淨化，但對現在隻有煉氣一層、真氣微若遊絲的他來說，需要一些技巧和媒介。更重要的是，這證實了他的猜測——蘇家的事，不簡單。
彆墅前門人來人往，不僅有蘇家親屬、傭人，還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提著古怪箱子的“能人異士”，以及那個被簇擁著的、眼神倨傲的張家少爺和他的保鏢。從前門進入，必然要麵對盤問、審視、質疑，甚至可能直接被拒之門外或引發衝突。他現在需要的是儘快接觸病人，驗證並解決問題，而不是把時間和所剩無幾的精力浪費在無謂的糾纏上。
林凡的腳步停在了山莊側麵一段圍牆前。這裡遠離正門，更加幽靜。圍牆高約三米，頂部裝著帶有尖銳矛頭的鐵欄杆，牆麵平整光滑。每隔一段距離，就有黑色的半球形監控攝像頭無聲地旋轉著，掃視著圍牆內外。
他的目光落在圍牆內探出的兩棵老樟樹的茂密樹冠上，又緩緩移至牆根一處監控死角的陰影。神識細緻地掃描著圍牆的每一寸牆麵、攝像頭旋轉的規律和頻率、牆內的地麵情況。
牆內是一片茂密的觀賞性灌木叢，種著冬青和梔子，此刻梔子花開得正盛，濃香撲鼻。灌木叢外是一條蜿蜒的、鋪著白色碎石的步行小徑，通向彆墅側後方一個似乎少有人至的玫瑰小園。此刻，小徑和花園都空無一人。
機會。
但如何進去？他此刻的狀態，無法禦風，無法提縱，更不可能穿牆。那縷微弱真氣，用來維持神識精細探查已是勉強，施展任何法術都是癡心妄想。
他擁有的，是這具曆經天劫淬鍊、雖虛弱不堪但底子仍在的肉身，以及千年修行磨礪出的、對身體每一絲肌肉、每一分力量妙到巔毫的控製力，還有那渡劫期修士對時機、角度、力道近乎本能的精準把握。
簡單說，他就像一個擁有絕世賽車手經驗和反應，卻隻剩下一台老舊拖拉機引擎和破舊車架的司機。他必須用這“破車”，完成一次高難度的特種駕駛。
他靜靜站在圍牆陰影裡，微微闔目，調勻呼吸，將身體狀態調整到目前所能達到的最佳。體內那縷髮絲般的真氣緩緩遊走，滋養著痠痛的肌肉，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感。
就是現在！
正對巷口的攝像頭緩緩轉向另一側的瞬間，林凡動了。
冇有助跑，冇有誇張的姿勢。他腳下一蹬，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彈簧般射出，兩步便到牆下。左腳精準地踩在牆麵一塊幾乎看不見的、米粒大小的凸起（可能是施工時水泥滴落形成）上，力道用得巧妙至極，既提供了向上的衝力，又未發出明顯聲響。同時右腿屈膝上抬，右腳的腳尖在左腳借力即將用儘的刹那，在稍高處另一處更小的不平處再次一點！
兩次微不可查的借力，身體已然拔高近兩米！就在去勢將儘之時，他雙臂舒展，十指如鉤，穩穩扣住了圍牆頂部兩根鐵欄杆之間的水泥壓頂邊緣。手指扣入的瞬間，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動作穩如磐石。
整個動作在不到兩秒內完成，流暢、精準、高效，冇有任何多餘花哨，純粹是力量、時機和身體控製的完美結合。饒是如此，這瞬間的爆發也讓他胸口一陣發悶，丹田真氣劇烈波動，幾乎潰散。他掛在牆上，略作調息。
下方，攝像頭無聲地轉回，掃過他剛纔站立的位置，空無一人。
神識向下探查，牆內灌木叢區域依舊無人。他雙臂用力，引體向上，同時腰腹核心收緊，身體輕盈地翻過帶尖刺的鐵欄杆，落入牆內。落地時，他順勢一個前滾翻，卸去下墜的力道，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冇入茂密的梔子花叢中。
濃烈的花香頓時將他包圍。他伏在灌木根部，透過枝葉縫隙觀察。小徑寂寂，玫瑰園裡隻有幾隻蝴蝶在花間蹁躚。彆墅側麵的幾扇窗戶都拉著窗簾，看不清內裡。
第一步，成功。但消耗比預想的大。他默默運轉那微弱的引氣法門，試圖從這充滿都市駁雜氣息的空氣中汲取一點點可憐的靈氣，效果微乎其微。
休息了約一分鐘，感覺氣息稍微平複，林凡從灌木叢中鑽出，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葉和花瓣。他不再隱藏身形，而是自然地走上碎石小徑，朝著彆墅側麵走去，神態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誤入私家庭院的拘謹和好奇，彷彿隻是個走錯路的訪客。
他的目標是彆墅側麵一根從二樓陽台附近延伸下來的、直徑約十公分的銅質排水管。管子固定在牆上，看起來結實，但攀爬起來並不容易。旁邊是一樓某個房間的窗戶，厚厚的絨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再次觀察四周，確認無人。林凡走到排水管下，仰頭估算了一下距離。陽台在約七八米高的位置。
他脫下略顯寬大的外套，露出裡麵貼身的灰色短袖T恤，將外套袖子打了個結，斜挎在肩上。然後，他朝手心微微吐了口氣，雙手一上一下，牢牢抓住了冰冷粗糙的銅管。
開始！
他手腳並用，如同一條穩健的壁虎，開始向上攀爬。冇有專業攀岩者的動態技術和專用裝備，他依靠的是指尖強大的扣握力、腳掌對牆壁和管道連線處微小凸起的精準踩踏，以及全身肌肉協調運作產生的穩定向上力量。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肌肉的輕微顫抖和真氣的加速消耗。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爬到一半時，一陣虛弱的暈眩感襲來。他立刻停下，雙腿緊緊盤住水管，雙臂環抱，將身體固定在牆上，大口喘息。丹田內的真氣已微弱到近乎感知不到，全憑一股堅韌的意誌和肉身殘留的本能力量在支撐。
不能停。停下就可能力竭滑落。
他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全力催動那幾乎停滯的引氣法。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被他以一種近乎掠奪的、低效卻頑強的方式吸入體內，勉強維繫著那一絲真氣的流轉。
約莫一分鐘後，他再次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繼續向上！
最後兩米，尤為艱難。手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指尖被粗糙的銅鏽磨得生疼。他咬緊牙關，依靠腰部核心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蕩，左手險之又險地搭在了二樓陽台下方一個裝飾性的石膏浮雕凸起上。
有了這個借力點，接下來的事情簡單了許多。他手臂用力，身體向上一引，右臂成功地攀住了陽台的鑄鐵欄杆。一個標準的引體向上，翻身，他終於踏上了二樓陽台堅實的地麵。
一踏上陽台，他立刻背靠牆壁滑坐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已浸濕了背後的T恤。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甚至有些發青。這次攀爬，幾乎榨乾了他甦醒以來積累的所有體力和那縷可憐的真氣。
他坐在那裡，足足調息了五分鐘，才感覺那令人心悸的虛弱感稍稍退去。神識內視，丹田空空，經脈刺痛，那縷真氣細若遊絲，比攀爬前更加微弱，但好在覈心未散。
陽台與室內之間是一扇厚重的落地玻璃門，裡麵拉著薄紗窗簾。林凡勉強站起身，走到門邊，嘗試輕輕推了推。
門，冇有鎖。
他輕輕拉開一條縫隙，側身閃入。
這是一個佈置典雅的小客廳，似乎不常用。一套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一張玻璃茶幾，牆上掛著幾幅印象派風格的複製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氣息和傢俱保養蠟的味道。此刻，這裡空無一人。
但一門之隔的外麵，走廊裡的喧囂卻清晰可聞，如同漲潮的海浪，一**衝擊著這短暫的寧靜。
爭吵聲、勸說聲、哭泣聲、假意的關切、毫不掩飾的算計……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清晰地傳入林凡敏銳的耳中，與他之前神識捕捉到的片段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幅家族瀕臨崩潰、群魔亂舞的生動圖景。
他靠在冰涼的門框邊，緩緩調整著呼吸，讓過度使用的肌肉慢慢鬆弛。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陌生的房間，最後落在那扇通往風暴中心的房門上。
蘇晚晴那帶著絕望和最後一絲倔強的聲音隱約傳來：“……隻要你能救醒爺爺，你的條件，我都答應！”
然後是那個張家少爺氣急敗壞的嗬斥，以及蘇明遠夫婦尖利的反對。
差不多了。
林凡直起身，走到房間角落一麵裝飾用的落地鏡前。鏡子裡的年輕人，臉色蒼白，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灰色的T恤上也有些汗漬和灰塵，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平靜，不見絲毫波瀾。
他抬手，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又整理了一下衣領和斜挎在肩上的外套。然後，他走到小客廳門口，手握在冰涼的門把手上。
門外，是蘇家的紛爭，是一池被攪動的渾水，是他選擇的、融入這個新時代的切入點。
門內，是他千年醒轉後，第一次主動踏入的、充滿未知的“局”。
他冇有猶豫，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了門。
走廊裡略顯昏暗的燈光流淌進來，映亮他平靜的側臉。他邁步，走了出去，身影出現在樓梯口，麵向主臥門外那群情緒激動、姿態各異的人們。
所有的爭吵、哭泣、算計，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十幾道目光，帶著驚愕、疑惑、審視、嫌惡、憤怒……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的、略顯狼狽的年輕人身上。
林凡迎著這些目光，緩緩抬起眼簾，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短暫的寂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看，老爺子這病，尋常針藥，恐怕無力迴天。”
（第2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