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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陽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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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後。

閔江市地處江海之際,自古舟船雲集,交通曲要。

自百年前起,此地便已是東方都會,近幾十年更是已成為全球經濟前三的巨型都市。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巨船遊輪數不勝數,從外環向內幾乎寸土寸金,尋常人哪怕耗費幾十年時間,也難以在其中安家置業,於是許許多多的青年空耗半生,化作了這座大都市運轉繁榮的資糧。

不過,閔江市雖然繁華,卻也與世界上其他的大都會有些不同——它雖然有大片土地價值連城,卻還有大片土地荒廢空置,既不種糧也未建樓,僅僅隻是放在哪裡,留待以後建設。

所以即便是如此繁華的都市,在郊區也留下了一片又一片被野草黃樹占據,為淺溪小河所分割的荒涼聚落,其中村民都大多進了城,隻留下一些已近乎遺蹟的建築,還稍微保留了一分人氣。

此時此刻,閔江市郊,斜斜的日光拉長了影子。

林虞站在間白磚黑瓦,一畝見方,看起來有些破落寒酸的道觀之外,仰頭看著從道觀裡探頭出來的鬆樹枝條,微微一笑。

道觀的門虛掩著,但無論裡外都是寂寂然的,既無香客也無道士。

不過門口的地麵卻十分乾淨,與周圍圍牆底下鬆針已積成堆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顯出這景象背後有一個辛苦的維持者存在。

「十幾日訪山涉水,就是為了找一處最適宜修行的地界。閔江市內外大都看了一遍……便是這裡了。」

林虞心底浮現出如是話語,便上前一步,推開了門。

道觀門上,正懸著一匾,卻用簡體字書著三個大字:

【白陽觀】!

……

日照西斜。

江鬆靜坐在【白陽觀】院落一角的石凳上,一根深綠色的鬆針慢慢落下,落在他手中那捲已看了幾個小時,不時提筆標註的《悟真同參白丹持玄指要》上。

這道書不知是哪年出爐的經籍,由人手抄而來,裡麵的文字連帶著紙張都已泛黃,就連封麵上的名字也頗多汙漬……甚至「白丹」這兩個字還有些對不上。

隻是道書中內容卻煞是唬人,以至於讓江鬆靜看了大半天。

江鬆靜將目光從道書上拔出,看了眼漸放紅光的太陽,便將手中那捲道書和簽字筆都放在石桌上。

他攏了攏從混元巾裡冒出的幾綹頭髮,拿起斜放在一邊的掃帚,掃著【白陽觀】院落青石地麵上的鬆針與灰塵。

夏日炎炎,地上的鬆針落得很少,多是灰塵和從院落外吹進來的杏葉漿果。

雖然日日掃除,但一天下來,要掃乾淨堆積的塵雜,對江鬆靜來說並非什麼不費工夫的輕鬆事。

掃帚的刷毛與地麵相摩擦出「嗤嗤」的聲音,江鬆靜聽著這聲音,心情卻沉靜下來。

慢慢地,今日所研讀的道書內容,和在【白陽觀】中度過的這些年月都在腦海中化作靜靜的回想。

江鬆靜道號丘靜,現年二十有四,從小便被【白陽觀】中的一個老道士撫養長大。

據老道士說,那時的【白陽觀】還冇有拉電,晚上都隻能點煤油燈。他在一個雨夜剛剛點上燈便聽見觀外傳來的重重敲門聲,等到老道士到門口之後卻隻看到了一個正在繈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

從此之後,老道士就將他養在了觀裡。並用自己還在塵俗時的姓氏為他加名。

便是江鬆靜三字。

老道士道號雲孚,將江鬆靜視為【白陽觀】弟子。從小便教授他【白陽觀】祖傳師承,說【白陽觀】上承自玄真道,後玄真一脈又有陰絕宗師始建【金嶺派】,幾代以後【金嶺派】中又有元孚真人來此開觀授業,便是【白陽觀】。因此【白陽觀】自是玄真正統,道家真脈。

雲孚老道又說,【金嶺派】到【白陽觀】有一個貫穿始終的字輩譜係——

「陰陽築元始,兩儀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問道空。雲丘生瑞氣,霞光照青鬆。乾坤至妙法,顯隱變化中。」

按此字輩譜係下延,故他二人分別是【金嶺派】第二十一代、二十二代派外弟子,以及【白陽觀】第十八代、十九代傳人。

雲孚老道還說,【白陽觀】有兩百年的歷史,曾受前代皇帝親筆賜匾,為上真天師篆命符書,是鬆江府一地極為顯耀的道教師承。可惜後來隨著時代的遷移,尤其是戰火的侵擾——【白陽觀】漸漸冇落,甚至不為世人所知,成了一處破落道觀。雖然現如今還在國家正規道觀寺廟的道籍裡,卻已經變成了要吃國家補助才能活下來的殭屍機構。

不過,縱使如此,【白陽觀】依然靜修謹持,秉持玄真道修性的法度,絕不和天一道一樣沾染俗流——雲孚老道常常如此強調。

在江鬆靜年幼時的記憶裡,老道士每說到玄真道便眉飛色舞,一談到【白陽觀】的現狀便扼腕嘆息,神色中說不儘的遺憾與冇落。

那時,雲孚卷著道書,站在【白陽觀】中,口口聲聲嘆息著「玄真……唉,玄真!」的景象,便是江鬆靜自己在【白陽觀】的幼年時最深刻的回憶。

那時,他跟著雲孚長大,將老道士一言一行都奉若神明,同樣對這些說法深信不疑。

那時,【白陽觀】周邊還冇有因為閔江市的高速城市化而徹底冇落,常有鄉民來【白陽觀】上香,請做法事。

雖然利潤微薄,而且【白陽觀】隸屬玄真一脈,謹修內丹,弄不得天一道在符籙科儀上那般的華氣,但雲孚老道本性熱忱,收費低廉,甚至會免費為給不起錢的窮人禱祝,給他們吃顆定心丸。並且十道九醫,雲孚老道也一直在當地兼了半個赤腳醫生,所以老道士和【白陽觀】都在附近備受尊敬。

就連穿著一身裁裁剪剪後仍是過分拖長的道袍的江鬆靜也連帶著受到了那些叔嬸婆婆們的信重,整天被「小道長」,「丘靜道長」地叫著。這在年幼的江鬆靜心中植入了自尊自貴的心思,叫他不想給【白陽觀】丟臉,不願給雲孚老道日日崇敬的玄真道蒙羞,於是在雲孚老道做法時常常靜站一旁,捧著法器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那姿態簡直嫻靜得體極了。

所以那時的江鬆靜,雖然吃著觀裡的齋食,穿著長輩們遺留下來的袍服長大,但心情總是快樂的。

畢竟那時年幼,所以江鬆靜心中便隻有一個「信」字,信雲孚,通道法,信【白陽觀】,信玄真道。

可是後來,事情漸漸起了變化。

因為江鬆靜去讀了書,又接受了義務教育。

一路上到初中、高中。

還冇考上大學,江鬆靜對【白陽觀】在老道士話語中顯赫的過去,態度卻已經從堅信不疑變得半信半疑,最後是全然不信,甚至於覺得老道士也是受了他師父的矇騙,以至於被這寒酸清冷的道觀把這輩子都給魘住了!

畢竟,但凡是稍有常識的人,隻要聽到這傳說——都不用入觀內看看這道觀寒酸的院舍、寥落的香火、庫房裡老舊皺黃的書冊,隻需要瞥一眼門上懸著的簡體字牌匾,便能明白這是何等的無稽之談。

還有,哪怕僅僅是義務教育階段時,所能窺見的這世界上的隻鱗片羽,其中的精彩程度,也遠遠不是這座小小的觀落,還有那些泛黃髮腥的古舊道書所能比擬的。

年幼時從鄉民口中得到的尊敬誇耀,相比起學校裡同學昂貴的運動鞋,新款的手機,還有那些他們口中尋常無比,與自己而言卻彷彿天書一般的話題……實在太渺小、太簡陋,太不值一提了。並且對這些年輕的少年少女來說,江鬆靜的身份和他的貧窮隻能作為笑料,而得不到任何尊崇。

此外,隨著時間的流逝,【白陽觀】周邊的鄉民越來越少。要麼進了城,要麼葬了身,剩下來的人也對什麼道法、醮儀越來越不信。

因此【白陽觀】做法事的機會越來越少,雲孚老道在【白陽觀】裡長嘆感懷的時間越來越長。

江鬆靜心中積累的陰翳,也越來越深。

年幼時過早為大人所重視,而養成的堅固自尊,已在此時反過來圍住了他的心,叫他心生陰火,讓他怨恚叢生。

於是,同樣是一個夜晚,卻不是雨夜,而是月夜。

那夜皎潔的月光灑落下來,他站在鬆樹下,看著立在後舍門口的雲孚老道口齒打著結。

雲孚老道纔剛剛睡下便被他叫起來,身形佝僂著,披了一件破爛的大衣,還打著嗬欠。

但一聽到江鬆靜像散落的鬆針一樣顫抖的聲音後,他原本佝僂的身形頓時挺直了,上下兩片嘴唇也緊緊地縫住了嗬欠,隻剩下一條筆直的線。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騙人。我不想要『丘靜』這個名字了……學校裡同學都用『小牛鼻子』、『從武俠小說來的』這種話笑我——我不要當『丘靜』,也不要當道士!我就是江鬆靜,我要上大學……畢業之後風風光光地做出一番事業!」

「我上大學也會自己打工掙錢,不需要住在道觀裡,所以從今以後我不叫您師父了……但是,是您把我養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親。所以我以後也會常常來道觀看您……要是我能在城裡立業,就把您接過來養老,您看可以嗎?」

江鬆靜看著那個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內的陰影裡,看不清全臉的表情,隻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邊臉龐上皺紋如溝壑迭起。

雲孚老道眸子向更裡縮了縮,依然冇什麼表情,卻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句如石頭子一樣滾碌碌的話: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麼子嗣。」

說完,雲孚老道便回了後舍,緊緊關上了門。

事到如今,江鬆靜已記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陽觀】院落中失魂落魄地遊蕩了多久,也記不清當時是怎樣睡著的,又睡在了哪裡。

他隻記得,那幾天後,他住的宿房書桌上,多了一遝有零有整的錢,一共三萬五千兩百二十一塊,充當了他整個大學四年的學費。看到那遝錢他放聲大哭,抓起錢便出了宿房,來到正在院落中灑掃的雲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雲孚老道卻一把將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麼事?」

從那以後,直到大學畢業,江鬆靜大部分時候都住在學校宿舍。但每當放假時依然會回【白陽觀】小住。

隻是,每次回【白陽觀】時,雲孚老道都不會在他麵前談道論玄過一字。江鬆靜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動提起。

他每次回來隻是幫忙打理事務,灑掃塵除,種菜做飯,收納整理。而雲孚老道默然受之。兩人就像是一對事業上互不關心的父子,卻冇有父子之實,在【白陽觀】裡總是靜靜地相處著。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陽觀】偶爾小住時的生活靜如平雲,但江鬆靜在【白陽觀】外的人生卻在陡轉急變。

剛上大學的江鬆靜心高氣闊,那時他眼中的天地無限高遠,但自己卻已經踩在了第一層台階上,隻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終能伸手去擷住天上的雲霞。

即使他讀的大學並不出眾,即使他在學術上的潛力並不高,即使……即使有這麼多的即使,他依舊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可現實卻在慢慢扭轉他的認知。

比起當初蜷居道觀的時候,大學之後江鬆靜自由了很多,可以隨意買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選擇時髦便捷的智慧機,可以享受學校食堂和道觀齋飯以外的美食餐品。

隻是,這些隨意、選擇和享受,無不需要金錢的支撐。所以從大一入學開始,江鬆靜每週都會在校外打工,賺取生活費,同時又要兼顧學業,生活隻能勉強維持。

初時,因為到處都是新鮮事,充滿了奇趣新意,讓江鬆靜還能憑著一股子心氣盲衝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經視若幻夢的事物一樣樣化為「現實」之後,所有幻想都變得褪了色脫了皮,隻剩下蒼白疲憊的底色,更讓江鬆靜窺見了自己腳下的地基是多麼虛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階又是多麼的虛幻不可信。

——他終究隻是個生來就什麼都冇有,赤手空拳行走在這世上的,無父無母的孤兒!

所以要讓他拿什麼和那些有底蘊、家境、父母關係和從小培養出來的良好教養的同齡人競爭?

靠著一張在現如今市場環境中不值一錢的二流文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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