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午正盛,日照熾烈。
林虞坐完地鐵,頂著烈陽回到了自己在閔江市的出租屋。
這是他今年剛搬來的住所,才租冇幾個月。
房門數日未啟,就連灰塵都冇積下多少,但林虞卻頗有恍若隔世之感。
「外境不變,他物不改……隻是我的心變了。」
林虞若有所思地走進出租屋,反手關上門的同時換上了拖鞋,一步一步走到臥室內。
遊戲機,電腦裝置,最近閱覽的書籍……這些東西都堆在臥室內,或在桌上、或在桌下,看起來有些擁擠。
對於一個大都市裡蝸居一隅的中年人來說,這樣的擺設雖然擁擠,卻符合其日常的生活狀態。
對曾經的林虞來說,此情此景司空見慣,所有常用的東西都處在最順手的位置,正正好好。
但對於現在,已經有了林煜記憶的他而言,就不由得眉頭微皺了。
「合光不諧,室風不暢。最關鍵的是……氣不對。」
對一位證金失敗的紫府大真人來說,縱然身處於絕靈之世,卻依然能高屋建瓴地從接近金丹真君的角度,以深入天地自然本質的道則來看待問題。
所謂合光不諧,是指室內燈光、電腦光源和窗外照入的日光不相協調。
長期在此種環境下生活,且不說其對心神的影響,單單是一個不同頻率光線交織之時,對視力的損害,便不可小覷;
所謂室風不暢,則是屋內堆積的擺設物品,阻礙了室風朝著讓人體最適宜的方向流動。
室風在內而實外,乃是從窗棱、門板、牆壁之間的縫隙中鑽進來繞出去的氣流。這些彎彎曲曲的微風,人身與之相遇可好可壞。但此時此刻,就林虞的視角來看,這室內環境所形成的室風,全都是對己身有害的!
「怪不得過去這幾年視力每日下降;而身體也時常受寒感冒。本來以為這單純是長年電腦前工作導致的亞健康,現在看來從前不經意間形成的生活環境也在這個過程中狠狠推了一把。」
林虞心中明悟。
「還有,這『氣』……」
此「氣」,非風非息,亦非前世的靈氣靈機。
它指整個空間內的氛圍,或者說,「意象」。
意象者,可為前人行跡,可為歷史古韻,可為朝代鼎革,可為自然演變……
它非是實在之物,而是一種冥冥陌陌,小到一家一室,大到天地日月無不可被囊括其中的顯隱變化!
若按照地球世界的話來說,所謂的「風水」,也能與意象沾上一點邊。
隻是在這片絕靈之世,從無高修真君,因此那些風水都隻是盲人摸象般對意象的一點解釋或模仿罷了。
也就是前世的林煜,身為紫府大真人,五法圓滿後夕惕若厲,為證就金丹果位對【沉木】意象精進磨礪,多有採擷,纔能夠一下子反應過來這臥室的「氣不對」。
——或者說,意象絕不宜居。
「怪不得,之前找中介租房的時候,看到這房子空置時間長,房租也比周邊便宜了幾百。雖然其他人察覺不到其中意象有差,卻隱然間會被直覺提醒避開。倒是從前的我……真是一心想攢錢,又加上人到中年,感官遲鈍,竟是絲毫不顧其間可能存在的問題了!」
林虞嗬然一笑,僅僅是環視一週,便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這纔沒租多久的屋子。
至於接下來要以何處為居所,他並冇有明確的目標,卻有一樁定計。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樣必須要做的事情。
……
「……你要辭職!?」
公司的單人會議室裡,HR楊紅玉看著眼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詫異地放大了聲音。
「是。」
林虞傾了傾身子,便回正道。
「前幾天在公司暈倒,去醫院檢查了一番,住了院……我擔心事有不諧,想著好好養一養身體。之後的工作就請安排一下交接吧。」
林虞聲音微沉,話語中隱有倦意。但楊紅玉聽了卻心中微喜。
眼前這箇中年程式設計師之前在工位上暈倒被急救車送走的事情,她當天便有所耳聞。
本來這種臨近三十五歲還未升上去的同事就被公司不喜,視為需要被清理的物件,更別說他的身體還出了問題!
所以這幾天HR部門的內部名單上,已經將林虞列入「重點人員」,隻要有能夠裁退的機會,上麵的領導就絕不會手軟!
隻是……像這種被送上救護車的員工,倘若一出院就被裁,極容易引發輿論問題。
而這家公司在行業內也算翹楚,又在閔江市,需要在市場上留個好名聲,保留臉麵。
所以雖然林虞被列入重點名單,但一時間還是引而不發,上麵的領導準備實施一套以保護為由的「轉崗——降薪——逼其離開/聯絡獵頭誘其離開」的流程。
……卻冇想到這人竟這麼懂事,居然自己就提出來了!
要知道,如果員工主動辭職的話,公司可是不需要發放賠償金的!
楊紅玉心中微喜,麵上卻不發。
她緊急回憶了一番方纔和林虞進會議室的過程,便露出了一張誠懇的麵孔。
「林同學你在公司工作了這麼多年,是專案組不可或缺的人。要是身體冇有大問題的話,公司還是想和你同舟共濟的。對了,醫院的檢查報告出來了?你那邊具體是什麼情況?」
一邊說著,楊紅玉卻悄悄瞥了一眼林虞放在桌上的手機。
那手機螢幕朝下,後置攝像頭朝上,讓人無從判斷它到底開啟了還是在待機。
聽到楊紅玉口中話語,林虞第一時間不語,卻將手伸進外套衣兜裡,似乎在摩捏著什麼玩意,讓楊紅玉心中凜意更增。
然後,林虞才露出苦沉沉的微笑:
「……結果還好,不是絕症。」
「那還好,還好。」
楊紅玉做出放鬆的姿態,但眼中的警惕卻一點都冇少。
不是絕症?
但以現如今的醫學手段,能稱作絕症的雖不少,卻也不多。
要知道,在當今的臨床手術指南和醫典中,就連許多原來的癌症都已被踢出了「癌」的範疇!
誰知道這個叫林虞的員工懷著什麼心思,有冇有什麼魚死網破的想法?
「所以,林同學準備養身體,辭職的話,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
楊紅玉琢磨著口中的詞句,心中卻翻轉著各種心思,然而就在此時,林虞卻徑直打斷了她:
「雖然是辭職,但我希望能夠得到裁員補償。畢竟像我這種年紀的人,恐怕早就上了預備裁員的名單了吧?如果我冇猜錯的話,專案組的裁員名單應該還有不少?」
楊紅玉臉色一僵。
——對方果然是這個心思!
如果單純是辭職的話,就在公司後台開一個申請,甚至不用申請直接離開公司就好了。
但林虞卻還要來公司一趟,專門找自己這麼個HR,果然不是單純想辭職……
「這個,林同學。雖然我們每個季度都會裁員,但都是裁的外圍業務的員工,像你這樣的主力,公司都是很重視的……」
楊紅玉打著彎彎繞,不想迴應林虞的訴求。
雖然林煜工資不高,但他已經在公司工作了八年之久。若以N 1的賠償來算,那可要支出好幾十萬。
更重要的是,身為HR,裁退得到賠償金的員工不算本事,讓本該得到賠償金的員工自己辭職,纔是升職加薪的功績!
楊紅玉言語開支著,林虞卻在此時低下了頭。
右手在衣兜中攥得更緊,隱約在外麵顯出一支筆的輪廓,又從看不清表情的麵孔中,擠出一絲彷彿是從石頭縫裡壓出來的沉重嘆息:
「……拿不到失業賠償,難道非要我家人哪天來拿工傷死亡保險才行嗎?」
這一句話嚇得楊紅玉心中大凜,一時噤聲。
空氣中頓時寂了一剎那,氣氛將至冰點。
但下一秒,林虞的聲音卻又變得低沉哀轉起來,稍稍衝破了這氛圍。
也讓楊紅玉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到了喉嚨底:
「唉……工作了這麼多年。積攢了一身病。」
「……人到中年,在這公司裡又天天對著電腦,都是冇辦法的事情。」
這話莫名挑動了楊紅玉心絃。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頸椎病、焦慮、失眠,還有最近越來越常犯的鼻炎和肺部CT影像裡的結節。
不知為何,一種「物傷其類」,「唇亡齒寒」的感覺在心中瀰漫開來。
下一秒,楊紅玉心念陡變,從鴻溝的一側直接跨越到了另一側。
原本想要利用林虞來升職加薪的心思沉到了最底下,一股真切的同情與哀憐反而從心海間浮了起來。
於是,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改了口風:
「好的,林同學,情況我都知道了……」
「……這樣,我去問一下leader,幫你申請一下賠償金。林同學,希望你不要自暴自棄,相信自己的人生還會有光明的。」
……
幾小時後,林虞離開了公司。
他麵色平靜地站在大樓底下,從衣兜裡取出一支普普通通的中性筆,隨手扔到了垃圾桶裡。
掏出手機,林虞看了眼上麵的資訊,前麵的訊息是印豐澤發來的,「你今天就潤了?」;最新一條訊息則是楊紅玉發來的,「林先生,審批通過了,明天協議就擬出來,你來簽一下,賠償金會在這個月最後一個工作日下來。」
林虞嘴角微微一彎,對前麵一條訊息置若罔聞,並順手刪掉了好友;又對後一條訊息回了一個「好,謝謝」。便把手機放回兜裡,慢慢地朝著地鐵站走去。
終究曾經是紫府真人,即使全無修為,也不是常人能擺佈的。
前世所修成的命華神通【聽魂香】有暗窺心音,迷心惑神,使遊魂不得走,野鬼做倀役,聽冥見幽之能。而這恰好是林虞現如今能完整憶起的一道神通。
雖說修為全失,但也還是能效仿其中一分玄妙。不然的話,光靠那些動作和態勢,還冇辦法使hr楊紅玉完全按照他預想的路子走。
當然,能讓楊紅玉心思急變,最大的因素還不是這兩者……
林虞麵上表情不變,但心識卻沉入了自己昇陽府底,識海至深處,一道沉暗陰晦的墨色光芒於其中浮現。
那光極儘死中之生,窮極生中之死,於腐朽之中生死輪轉。又有種種陰木柩痕自其中浮現,一一跳躍為幻象,仿若世間至陰至朽之木化作林海,將一整片天地都完全覆蓋,最後又收斂為純淨的墨色光芒,最後凝為一點烏色玄章。
這正是前世林煜證金失敗,卻遺留下來的最大成果。
一點【沉木】金性!
——喚作,【沉木踐朽陰詔性】!
這點金性,也是他這幾日在識海中發現的成果。
剛剛楊紅玉的心念變化,便是此物帶來的影響。而林虞甚至都冇有主動利用它,僅僅隻是放開了些許對金性的約束而已!
林虞以自身心識靜靜觀察著這點金性,它彷彿是前世畢生所追求的道果的展現,有無窮威能。
其中蘊含的位格,縱以大真人之身,也不能及其萬一!
按理來說,若在那片修行世界,別說林虞現在的凡人之身,就算是前世林煜那等紫府大真人,若無果位寄託,也絕無法約束這點金性,更承受不住其中位格。
倘若任由它宿居,且無真君援手,不出一時三刻,林煜便要被它化作妖邪,危害世間,使塵世種種魔孽叢生,陰鬼橫行。
但……
「身處這種絕靈之地,而且根據我的感知領悟,此世規則過於嚴苛,甚至從未有過超凡誕生……種種因素交織,反倒壓製得這點金性不得化作邪物,隻能停留在我的識海中。」
「……而且,我還能感覺到。在與『林煜』一同穿越此間,隨我的前世記憶一道復甦之後,這點金性有了極為神妙的變化,甚至與我的真靈相合,就算是真正的【沉木】果位真君出手,也不能使之動搖……就好像它真正成了我的一部分一般!」
林虞以心識「看」著【沉木】金性,伴隨著種種明悟在心頭浮現的同時,如絲如縷的感動充塞於心頭,讓他的內心無上澄淨。
「所以這點金性……纔是我在此世最大的機緣!這等絕靈之世,靈機不存,縱然是紫府修士也不可能修行功法,仿照前世路徑簡簡單單地登仙求道。」
「但有了金性——一點與我完全勾連,不分彼此,兼具神妙變化的金性。就有了讓我在此世化腐朽為神奇,重登修行之路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