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下去也好。
疼痛是遙遠的，感知是模糊的。這具融化的、不再固定的形態，反而比那具背負著過往的軀殼更輕鬆。
空白的麵具隔絕了表情，也隔絕了…那些不必要的情緒。
他們還在靠近。那些扭曲的、被汙染的光影，為何還不肯離去？是這片空間滋生的幻象，還是我記憶中揮之不去的幽靈？
攻擊，驅逐。讓他們遠離這片汙穢，遠離…我。
每一次揮動這由執念與空虛凝聚的刃，都像是在切割自己與那個世界最後的聯絡。
每擊退一次他們的嘗試，內心的空洞就擴大一分，但那空洞裏，竟生出一絲扭曲的安寧。
若是就此消散，或是作為這永恆的“孤獨”存在下去，似乎…也不壞。
至少，不會再失去，不會再帶來不幸。
冰冷的意念，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瀧白那扭曲、混沌的意識深處漾開一圈漣漪。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著他。
如果這就是■■，那便一直這樣下去吧。
他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感受那噬骨的孤獨與愧疚。
扭曲的瀧白——或者說【獨奏者】——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鬼魅，在融化的空間裏閃爍、穿梭。
戰鬥在死寂與轟鳴的奇異交織中持續。
“這樣下去不行，”丹恆試圖纏住那身影，卻總在最後關頭被它以一種違揹物理規律的方式滑開。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它的存在形式很不穩定，難以鎖定要害。”
姬子的攻擊也收效甚微：“它在排斥一切接近的存在，包括我們的攻擊本身。”
三月七的冰箭試圖凍結它的腳步，冰晶卻在靠近那灰色迷霧時迅速消融瓦解。她看著那張空白的麵具，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悲傷。
一個微弱、破碎、彷彿來自遙遠彼方又像是在耳邊囈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腦海：
“…好吵…光…討厭…”
“…為什麼…不走…”
“…就這樣…消失…”
眾人動作皆是一頓。
“剛才…是什麼聲音？”星疑惑地看向四周，那聲音不像是通過空氣傳播的。
“我也聽到了…”三月七瞪大了眼睛，“好像…是瀧白的聲音？但又不太一樣…”
丹恆目光一凝，看向那再次凝聚形體的扭曲瀧白：“聲音…直接出現在意識裡。是他的…心聲？”
“…晴空…是謊言嗎…”
“…孤獨…纔是歸宿…”
又一陣低語傳來，更加清晰了一些。那聲音中的迷茫、痛苦與深深的倦怠，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他…他還能思考？他聽得見我們說話嗎？”三月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朝著那道身影喊道：“瀧白！是你嗎？你能聽到我們對不對！”
然而，回應她的是一道更加淩厲、帶著尖銳破空聲的虛無斬擊。
【獨奏者】似乎因為心聲被“竊聽”而變得更加躁動不安。
“小心！”丹恆格開攻擊，沉聲道：“他可能無法控製，或者…不願回應。”
姬子若有所思：“這些心聲…或許是突破口。他的意識並未完全湮滅，隻是在極度的痛苦和扭曲中被掩埋了。繼續嘗試溝通吧。”
心聲帶著困惑與更深的偏執。
這些低語，像是一把把鈍刀，切割著列車組眾人的心。
他們一邊艱難地應對著那神出鬼沒、侵蝕精神的攻擊，一邊努力地從那些碎片化的獨白中拚湊瀧白此刻的狀態。
“我果然還是……留不住任何東西……”
“他在害怕…害怕我們消失，又害怕我們靠近…”星喘息著，似乎有些理解了那份矛盾。
“他認為一切都是虛假的，連我們也是他眼中被汙染的幻影…”丹恆分析著，攻勢更加謹慎，試圖尋找不傷害其根本的壓製方法。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三月七一直掛在腰間的粉色相機，被一道逸散的能量擊中。相機翻滾著摔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外殼瞬間出現了幾道清晰的裂痕。
三月七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僅僅是一個相機。那是記錄她與列車組點點滴滴的珍寶，裏麵儲存著無數珍貴的回憶——
從三月七醒來至今，每一個世界的風景，每一個同伴的笑臉，還有…在貝洛伯格，她偷偷抓拍下的，瀧白難得放鬆的、側頭望著遠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弧度的瞬間。
“我的相機！”她失聲驚呼，下意識就想衝過去。
一段短暫的回憶，不受控製地在瀧白混亂的意識中閃過——
（“瀧白瀧白，快看，這是我拍到的星雲！是不是超——漂亮！相機可是能留下最重要回憶的寶貝呢～”）
（“…為什麼要留下回憶。”）
（“因為美好的回憶能讓人變得堅強啊！而且，這樣就算以後忘記了，也能通過照片想起來嘛！”）
（“就像…就像我雖然不記得過去，但這些新的回憶，就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不記得過去…是好事啊。”）
……
這段來自過去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碎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獨奏者】那片虛無的心海中，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同於冰冷絕望的漣漪。
它那空白的麵具，似乎無意識地轉向了地上碎裂的相機，那空洞的“注視”停滯了一瞬。
“…回憶…重要的…？”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心聲呢喃，再次傳入眾人腦海。
“他…他好像對相機有反應。”星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三月七也聽到了那聲呢喃，她看著【獨奏者】，用力點了點頭：“對，回憶很重要！就像…就像我們在一起的回憶。我們一起在貝洛伯格，仙舟……”
“不好，他要幹什麼？”星突然注意到【獨奏者】動作變了。
【獨奏者】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瞬間出現在那台碎裂的相機前。液態的手臂抬起，凝聚成更加凝實的尖刃狠狠劈了下去。
（這樣應該能讓他們離開我了吧。）
“不要！”三月七失聲喊道，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那不隻是為了相機，更是為了瀧白此刻那徹底否定過去、否定一切溫暖聯絡的舉動。
“哢嚓——！”
脆響聲中，相機徹底化為齏粉，連殘骸都被那灰敗的能量侵蝕、消融，彷彿從未存在過。
……
（……“喂喂，別老是板著臉嘛，怎麼和丹恆一樣？看這邊，笑一個！”）
少女活潑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
（…“三月…別鬧…”）
“哢嚓！”快門聲輕響。
（…“怎麼能這樣啊……還搞偷拍……”）
（“列車上有丹恆一個板著臉的人就好啦。你看看人家星，多學學！）
（“學她翻垃圾桶嗎？”）
（“看見有光點就忍不住，誒嘿～”）
模糊的視線中，是少女得意洋洋舉著相機的笑臉，以及…照片中自己那張有些無奈、卻又似乎…不那麼冰冷的側臉。
（“你看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嘛？以後這就是我們的集體回憶了！”）
那份過於燦爛的笑容，像陽光一樣，幾乎要灼傷習慣了陰影的眼睛……
“那是…”丹恆低語，他看到了那段短暫的記憶迴響。
三月七獃獃地看著地上裂開的相機，又看向那暫時停止攻擊、空白麪具似乎微微“低垂”，周身灰霧劇烈翻湧的扭曲身影。
毀滅之後，【獨奏者】並沒有繼續攻擊，反而像是被自己的行為震懾，向後飄退了少許。
那液態的軀體波動得更加不穩定。更多的、混亂的心聲碎片湧出：
“…毀了…也好…”
“…沒有…就不會…失去…”
“他在害怕…”丹恆看著【獨奏者】那彷彿在自我掙紮的身影：“害怕擁有，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寧願一開始就毀掉，或者…把自己變成什麼都不需要的怪物。”
三月七上前一步：“瀧白…你記得的…對不對？你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並不是隻有痛苦…”
【獨奏者】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低吼。
那空白麪具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裂紋蔓延開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原本瀧白的意識波動，如同溺水者掙紮般透出：
“…無用的…溫柔…”
這聲低語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情感的震顫。
也就在這時，眼尖的星注意到，伴隨著這次劇烈的情緒波動和麪具上裂紋的出現，一塊極其微小的、彷彿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金色碎片，正若隱若現地閃爍著。
如同黑夜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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