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裡的冷氣比剛才更重了。
瀧白站在那,看著長夜月的背影。她剛才說的那句話還在腦子裏轉。
痛苦生成的根,記憶發芽,執念長成的形狀。
他想起了自己。
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那些被係統【骸】壓進意識最深處的畫麵。
無處不在的血腥氣,營養膏的苦味,同伴倒在血泊裡的最後一幕。
如果這些東西有一天也發芽,也長成形狀,會不會也變成一個人?或者說……他已經是了。
長夜月轉過身,走回他麵前。近得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冷氣從麵板上刮過。
瀧白聽她說完,沒吭聲。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裏,眼睛看著地麵,像是在研究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所以你把弄我進來,是因為我那些破爛的記憶?”
長夜月看著他,沒說話。
“我那些記憶連我自己都看不懂,你能看懂?”
“看不懂。”長夜月回答得很乾脆:“但能感覺到。你那些碎片裡有一些東西,讓我覺得不太舒服。”
瀧白挑了挑眉:“你都覺得不舒服?”
“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本來很平靜,突然就出現了漣漪。”
長夜月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一根石柱上:“你每一次靠近她,我這邊就會有反應。是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影響她。”
瀧白沉默了幾秒:“所以你是想看看我身上有什麼東西?”
“差不多。”
“看出來了嗎?”
長夜月盯著他,那雙眼睛裏的陰影慢慢湧動:“看出來了,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長夜月就那麼看著他,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
瀧白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長夜月歪了歪頭,那個姿勢和三月七一模一樣:“困住你,僅此而已。”
瀧白眨眨眼:“困住我?”
“嗯。”長夜月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你那些記憶讓我覺得,你要是繼續靠近她,會出很大問題。我不確定是什麼問題,但我不喜歡不確定的東西。”
她點點頭:“所以我把你弄進來,讓你做你想做的事——送她出去。你覺得你送出去了,她安全了,你的任務完成了。這樣你滿意,她也滿意,我也滿意。”
瀧白聽她說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
“你原來想滿足我?”
長夜月沒否認。
“你那些記憶裡,有很多這種東西。”
她笑了笑:“想保護誰,想救誰,但總是來不及。總是差一步。總是隻能看著。所以我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覺得自己做到了。這樣你就不會再靠近她,不會再影響她。”
瀧白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些話。然後他問:“那些讓三月七為難的傢夥呢?”
長夜月愣了一下:“什麼?”
“我聽三月七說過,她進來時有一些人偽裝成我們的樣子,試圖欺騙她。”
瀧白有些好奇:“你應該會解決他們吧?”
長夜月的嘴角動了動:“他們想窺視她的記憶,我就讓他們看個夠。”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過這樣還不夠。還得是你的記憶給了我一些靈感。”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講一件很有趣的事。
瀧白聽完,沉默了幾秒:“你挺狠的。”
長夜月歪了歪頭:“她總是什麼人都想幫,什麼事都想管。我隻能替她做了決定。”
瀧白點點頭:“意思是當我們發現三月七被冰封住時,翁法羅斯裡的三月七,已經變成了你。”
“那時候她太冷了。”長夜月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冷到什麼都感覺不到,冷到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那種冷,不隻是身體上的,是從裏到外的,是連記憶都被凍住的那種冷。”
“我就替她出來了。替她記住那些她不想記住的東西,替她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
瀧白聽著,什麼都沒說。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經過係統的事,瀧白想長夜月或許也隻是通過三月七的視角瞭解自己,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她必須做出行動。
用一種很笨的、很執拗的方式。
瀧白忽然有點想笑。這種方式他太熟悉了,因為他也這樣。
“所以你現在……”瀧白開口了:“是想把我困在這裏,讓我可以知難而退地消失?”
長夜月點點頭:“差不多。”
“那麼真正的三月七。”瀧白看著她:“她現在在哪?”
長夜月沒回答。
“你不說我也大概能猜到。”瀧白搖搖頭:“她被你困在什麼地方,隻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走,看著你替她在外麵扛著,替她應付那些找上門的麻煩,替她做決定。”
他頓了頓:“但你知道這撐不了多久,對吧?”
長夜月看著他,眼睛裏那些陰影翻湧得更厲害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不一樣,“有一些東西,讓我覺得你能幫上忙。”
瀧白挑了挑眉:“你不是要困住我嗎?”
“困住你,和讓你幫忙,不衝突。”長夜月笑了笑:“主要是我覺得我們還挺像的。”
瀧白沉默了幾秒:“你倒是挺直接。”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瀧白點點頭,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問你幾個問題。”瀧白注視著長夜月:“你回答我,我就考慮幫忙。”
長夜月看著他:“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瀧白嘆了口氣:“那我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長夜月盯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瀧白無所謂:“經常有人這麼說。”
“行吧。”長夜月微微一笑:“那就滿足你那小小的好奇心,看看你想知道的。”
一陣潮水翻湧而來,轉眼間,瀧白麪前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瀧白知道這個地方,三月七降臨時的地點,命運重淵。
記憶裡的三月七開口了。聲音有點輕,有點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其實,也沒那麼吃驚啦,畢竟我早就見過你了。”
那個紅色的水母沒動,隻是看著她。
“就在列車上,某個純美騎士不請自來的那一晚……”三月七繼續說:“你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就出現了。”
紅色水母輕輕動了兩下:“嗬,這樣啊。那你還記得,距離自己進入翁法羅斯,已經過去了多久麼?”
三月七愣了一下:“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97天。”
紅色水母無情的陳述著一個事實。
“你用97天走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很遺憾……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你,你也無法乾涉任何人。就像憶者們脫化肉身,化作迷因。如今的你……是一個無人知曉的幽靈。”
三月七沉默了幾秒。
“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這個世界……太過恐怖。星和丹恆已經啟程了,也許下一秒,星穹列車就會出現在天邊……”
她沒說完。但瀧白看見她的肩膀繃緊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那些畫麵——無人生還的廢墟,倒下的身影,再也亮不起來的眼睛。
紅色的水母接過話:“然後,成為新的犧牲者。”
三月七沉默了。
瀧白站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走過去,站到她旁邊。但他動不了。有什麼東西壓著他,讓他隻能站在原地,隻能看著。
紅色的水母又開口了。
她說了很多:說那些走進記憶之門的人,說天外之音給出的承諾,說從來沒人平安歸來。
說列車組不一樣,其他人的記憶被篡改了。說翁法羅斯有防火牆,有危險,有太多人死在這裏。
三月七聽著,一直聽著。
最後她忍不住問:“所以,回到最初的話題……我們長得一模一樣,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對吧?比如我的身世,隱藏的力量……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大家?”
紅色的水母飄到了三月七的麵前:“在談論方法前,你可曾掂量過‘代價’二字的分量?”
三月七沒有猶豫:“這句話,應該我來說才對吧?”
紅色的水母看起來有些驚訝。
“你藏在我的記憶裡,從來不肯現身。隻在我陷入危機時才願意出現……”三月七笑著解釋:“是因為你也不想被憶庭的監視者發現,對吧?”
紅色的水母沒說話。
“這裏沒有別人,你幫我,我就幫你。”三月七上前一步。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後紅色的水母開口了:“好。我可以為這潭死水投下一枚石子,激起破局的漣漪。隻是這‘石子’必須由你親手磨礪,它需要‘你’全部的記憶。”
三月七有些擔心:“然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能化作引路的光,也可能化作熄滅的火。此後,你是否還是現在的‘你’,我無法保證。”紅色的水母頓了頓:“你的內在是一片‘長夜’。即便是我,也隻能窺見冰山一角。”
三月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透明的、誰也看不見的手。
“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我沒有理由拒絕。更何況……”
她沒說完,因為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很遺憾,誤入此地的女士,我不能再放任你恣意妄為了。”
那是個冰冷的機械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瀧白對這個聲音沒有印象。
三月七隻是微微側過臉,嘴角動了動,像是對著旁邊的紅色水母說的:“果然,他看不見你哎。”
紅色水母輕輕嘲笑:“或者,是他看清了你我的本質。”
機械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點譏誚:“流光憶庭的手段,不值一提。倒是你,是用什麼方法突破了終極協議?”
三月七沒理他。她隻看著紅色水母,眼神中似乎有萬千感慨:“看來,沒有從容商議的時間了呀……”
“有些機會,一旦錯過便不復存在。”紅色水母輕輕飄動著,像是在誘惑。
三月七深吸一口氣:“那就來吧,獻出‘我’全部的記憶——”
“投下這石子,讓世間的一切——”
紅色水母接過話,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水麵:“被‘忘卻’的浪潮吞沒吧。”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好啊,我答應你。”
“被冰封的是謊言,被遺忘的纔是真相。”
紅色的光從她身上湧出來,像是水母的腕足。是無數條細長的、柔軟的紅線,從她身體裏伸出來,纏上三月七。
三月七站在那兒,讓那些紅線纏上自己,纏上手臂,纏上身體,纏上臉。
那些紅線在發光。每一條都在吸收著什麼,從三月七身上抽走什麼東西,送進紅色的那個身體裏。
三月七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瀧白看著這一切。
他站在原地。動不了。說不出話。隻能看著。
那些紅線越纏越密,把三月七裹成一個繭。粉色的頭髮從縫隙裡露出來,還在飄,還在動,像是還有生命。
聲音從繭裡傳出來,從紅線裡傳出來,從四麵八方傳出來。
“現在……為這個世界帶去真正的‘長夜’吧。”
紅線炸開。
無數條紅線同時向外擴張,像一朵花在瞬間綻放,又像一顆星在瞬間熄滅。它們穿過三月七的身體,穿過虛空,穿過一切——
也穿過瀧白。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那些紅線穿過他的時候,帶來了無數碎片。畫麵,聲音,氣味,溫度。
列車上,純美騎士不請自來的那個夜晚。三月七站在角落裏,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陰影裡。一聲不吭,就那麼站著。
廢墟裡,三月七蹲在一個孩子麵前,伸手想擦掉那孩子臉上的淚。
手穿過去了。她站起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另一個自己在不遠處看著她。一直看著。
懸崖邊,三月七看著遠處的黑潮翻湧。然後一隻透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想碰她的肩膀,卻沒碰到。那隻手收回去。
另一個自己站在旁邊,也看著遠處的黑潮。
瀧白也同樣看著自己站在三月七身後。看著她笑,看著她奔跑,看著她幫助他人,看著她被人無視,看著她一次一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看著自己伸出手。一次又一次。想碰她,想拉住她,想告訴她別走太遠。每次都停在半空,每次都收回來,每次都告訴自己“就這樣吧,能看著就行”。
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那裏麵有很多東西。暗的,沉的,壓在最底下的。他一直以為沒人看見。他一直以為藏得很好。
但現在那些紅線讓他看見——
每次他伸出手的時候,三月七都會停一下。
或許是停那麼半秒,然後繼續向前走。離他也很近。近到如果他真的伸出手,也許就能碰到。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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