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白做出了決定,一定要送三月七出去。
這個念頭一旦長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翁法羅斯不適合她。這片鬼地方在一點點吃掉她,一天比一天透明,一天比一天輕,像一張快被風吹走的紙。再待下去,她會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送她出去。能撐一天是一天。至少不能再後悔。
三月七此時正站在一座半塌的塔樓頂上,看著遠處的灰霧。
他爬上去,站在她旁邊:“三月七。”
她轉頭看他,有點驚訝。他很少主動叫她名字:“怎麼了?”
瀧白笑了笑:“是時候送你出去,離開翁法羅斯了。”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那你呢?”
“無需在意我,你應該也不會在意我。”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淡,不像她平時的樣子:“行吧,你就是這樣的人,勸也勸不住。”
三月七見瀧白沒有反應,便沒再問,隻是轉過頭,繼續看著遠處的灰霧。
“行,那就走吧。”
銀白色的光芒從瀧白身體裏湧出來,那些光纏上她的手腕,纏上她的肩膀,纏上她的腰,一點點把她包裹住。
“我也得想想接下來該說什麼了。”瀧白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
光芒越來越亮。
她的身體開始上升,一點一點,往天上飄。她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逐漸黯淡下來。
然後那些絲線猛然炸開,如同碎裂的鏡麵。寒意自四麵八方湧來。
等瀧白視線恢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巨大的墓室,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知道從哪來的微光,把一切都照成暗青色。空氣冷得像冰,吸進肺裡刺疼。
瀧白搖搖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透明的,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他抬頭,看向墓室中央。那裏站著一個人。
她有三月七的臉,三月七的身材。
但那不是三月七。
三月七的眼睛是亮的,跳脫的,像裝著星星。這雙眼睛是暗的,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裏麵沒有光,隻有陰影。
“怎麼了,久別重逢不應該高興一點嗎?”那個長得像三月七的人——嘴角動了一下。
“開門見山吧。我不想叫你三月七,那樣會侮辱她。”
“三月七”似乎很不高興:“真沒意思,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我說其實我剛剛才知道你信嗎?”瀧白看上去還是那副死人臉,“三月七”挑了挑眉。
她沉默了幾秒。看似漫不經心的往前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瀧白麪前時停了下來,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裏那些陰影的紋路。
“你一直在裝。”“三月七”的眼角泛起漣漪,那種熟悉的刺痛再度回歸。
他聳聳肩,早就見怪不怪了。
“三月七”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冷,從胸口穿過,從背後穿出:“有意思。”
瀧白還是不說話。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東西:“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誰?”
“不想。”瀧白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
墓室裡的冷氣從四麵八方滲過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麵板上——但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疼。比這更疼的他也受過。
那個長得像三月七的人愣了一下。
她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眼睛裏的陰影晃了晃,像是沒料到這個答案。過了兩秒,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別的話。
“你這人……”
她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抱在胸前,歪著頭打量他。
那姿勢像極了三月七——三月七也喜歡這樣歪著頭看人,眼睛裏閃著光,像是在說“你還有什麼招”。
但這人不一樣。感覺很沉,像是一塊石頭在往下墜。
瀧白沒動。也沒說話。
從剛才她穿過他身體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慢慢攪和起來。
每次和三月七,或者說“三月七”近距離接觸都會這樣,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記憶最底下翻出來。
他壓著那股疼,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墓室裡的冷氣在兩個人之間流動,帶著一股很淡的腥味——像記憶融化後的味道。
“你不好奇我是誰?”終於耐不住尷尬,她還是先開口。
“我確實挺好奇的。”
“那為什麼說不想?”
“說了你就會告訴我?”瀧白的回答理所應當。
瀧白往前邁了一步,像是在試探什麼。
腳踩在地麵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墓室的地板是石頭的,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筆都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字,不認識,但能感覺到上麵殘留的力量——很古老,很冷,像是埋了很多很多年。
他又抬起頭,看著她3“但我大概猜到了。”
她挑了挑眉:“你繼續說。”
“你是三月七。”他頓了頓:“但不是那個三月七。”
“三月七”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陰影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遊。
瀧白近到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個細節——眉毛的弧度,鼻尖的形狀,嘴唇的顏色。都和三月七一模一樣。
“你是她的一部分。”瀧白試探的詢問:“痛苦的那部分,記憶的那部分,創傷的那部分。”
她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笑的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和三月七的笑完全不一樣。
瀧白點點頭,開始回想每一次靠近三月七的時候,每一次碰她碰過的東西的時候,腦子裏那根針就開始紮。
沒有任何規律,但非常精準。精準得像有人在提醒他——別靠近,別碰。那不是你該碰的人。
他以為那是翁法羅斯在侵蝕他。以為那是記憶副作用。以為那是係統在搗亂。
那是她在排斥他。
眼前這個頂著三月七臉的人。她在排斥他靠近真正的三月七。每一次他離那個真實的、被困在什麼地方的三月七越近,這股刺痛就越劇烈。
瀧白聳聳肩:“你想讓我叫你什麼。”
她歪了歪頭:“你可以叫我長夜月。”
長夜月。
瀧白在心裏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長夜。月。和三月正好相反。一個在白天,一個在黑夜。一個是光,一個是影。
“還挺合適。”瀧白評價。
長夜月轉過身,又走回他麵前。近得瀧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冷氣。
那股冷氣和她穿過他身體時的感覺一樣,刺骨,但不傷人:“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把你弄到這裏來?”
“倒是挺好奇。”
“那怎麼不問?”
“你總會說的。”
長夜月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的陰影翻湧著,像是在判斷什麼,在衡量什麼。
瀧白就讓她看,他也沒什麼好藏的。他所有的想法都壓在心底,臉上隻有那張永遠沒表情的臉。
“我見過很多人的記憶。完整的,碎的,被篡改過的,被剝離過的。但你的很特別。”
長夜月似乎對瀧白很感興趣,瀧白是這樣認為的。不然早就將他“料理”了。
“像一鍋亂燉,什麼都攪在一起。”
瀧白開始尋思,這個長夜月是好是壞?
他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就像夜裏的月亮:沒有光,隻有影子。
“三月七呢。”
長夜月的眼睛動了動:“她很好。”
瀧白嘖了一聲:“她好在哪了?”
“你沒必要知道。”
瀧白搖搖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百多天裏,三月七雖然透明,雖然沒人能看見她,但她一直在做一件事——幫人。
幫那些看不見她的人,擋在他們前麵。雖然什麼都沒幫上,雖然每一次都失敗,但她一直在做。
那不是裝的,那種事裝不出來。
所以眼前這個人——長夜月——她不是三月七。
但她是三月七的一部分,是三月七身上某種東西,被翁法羅斯剝離出來,捏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或者說……她本就是三月七,失去記憶以前的三月七。
要是是第二種猜測的話……那或許可以借鑒一下自己的情況。
瀧白緩緩開口:“三月七是什麼時候放棄的?”
長夜月看著他,一時間有些不明白:“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替她出來的。”
長夜月轉過身,往墓室中央走了幾步。
“翁法羅斯的時間對她來說太長了,長到有些事情開始變化。痛苦會生根,記憶會發芽,執念會自己長成形狀。”
她回過頭:“我就是那個形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