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諾康尼，暉長石號遊輪甲板。
星光如細碎的鑽石，灑在緩緩流淌的夢泡海洋上。空氣裡殘留著慶典散場後的微醺與寧靜，混合著淡淡的花香與遠處隱約的樂聲。
停雲倚在欄杆邊，蓬鬆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擺動。
馭空站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沉靜地望著遠方變幻的星雲。眉宇間那慣常的銳利與緊繃，此刻化為了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如今……”停雲開口，聲音比往日少了幾分刻意的婉轉，多了些平直的清朗：“停雲也能再次啟程，以一介‘忘歸之人’的身份，行向更遠的天際了。”
她說完，微微側頭，看向馭空，嘴角彎起一個熟悉的、帶著點狡黠弧度的笑。
“話雖如此，‘鳴火’那邊……還好嗎？”
馭空收回目光看向她：“我暫交給岩明代為打理了。”
她頓了頓：“你也瞭解他的為人，不必擔心。隻是此人辦事作風總有些激進，恐怕不太符合你一貫的行商原則。”
“行商原則……”停雲重複了一遍，眼神飄向更遠的星空，那裏有商船來往的航路燈光，如同流動的星河。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種沉澱後的清晰：“‘舍其所爭、取其所棄，方能交流天下、得我所欲’——八麵玲瓏這點，我今後也不會改變。”
她轉過身，正對著馭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卻更加明亮。
“但如今，停雲同樣明白，行商的法則能與人博弈，卻難與神相爭。”她的話語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馭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原本就不是你該承擔的責任。”她的聲音沉緩，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隻是這場戰爭裡一個無辜的倖存者。”
“馭空大人……”停雲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又帶點微妙的刺痛：“不也當過戰爭的‘倖存者’嗎？”
馭空沉默了下來。甲板上的風似乎也停滯了一瞬。遠處遊輪的歡歌笑語飄來，襯得這一角格外寂靜。
過了好幾秒，馭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目光重新投向深空，聲音裏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更深的東西：“每時每刻。”
她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下翻湧的情緒。
“可如我們這樣的微塵，又怎麼逃得開成為代價的棋局呢？”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如果可以選擇，我真不願你做什麼棋子。我隻願你仍是那快活的小狐狸，不必摻和進這場戰爭裡……”
“別那麼悲觀嘛，馭空大人。”停雲打斷她，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這次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韌勁。
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欄杆，仰頭看向星空，彷彿在直視那些隱藏在星輝之後的、無形的大手。
“承蒙大君‘厚愛’，”她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自嘲與決絕的平靜：“這回，停雲做得了局中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馭空，眼中閃著光。
“要知道，策杖獨行、蚯蚓降龍……能讓將帥無計可施的，總是些無名的小卒子。”
她微微歪頭，狐耳輕顫，那狡黠靈動的神態又回來了，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銳利，更加……危險。
“所以如今，停雲也要當一粒狡猾的灰塵，”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讓那些幕後大手……”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然後輕輕打了個手勢，彷彿撣去肩上看不見的灰塵。
“……好好打上幾個噴嚏啦。”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馭空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混雜著傷痛、覺悟與不屈的光芒，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化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無奈與縱容的笑意。她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此後一時無言。星光流淌，夢海生波。“啟程”往往與“離別”難分難解。
但她們是如此幸運，在這一刻不必在二者之間猶疑。前路或許艱險，但至少她們知曉彼此仍在同一片星空下。
而幸運，似乎絕不會垂青於每一個人。
就在停雲與馭空在暉長石號上交談時，星穹列車正做著短暫的休整與補給。
主車廂內，氣氛有些沉凝。不久前那場慘烈而悲愴的衝突餘波尚未完全散去。
瀧白站在觀景窗前，看著外麵白日夢酒店金碧輝煌的入口。
“決定了？”姬子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
“嗯。”瀧白應了一聲：“先帶她去仙舟。畢竟我答應過的。”
瓦爾特有些擔憂：“羅浮仙舟那邊，景元將軍已收到我的通訊，他會安排。需要陪同嗎？”
“不用。”瀧白回答得很乾脆：“你們按計劃吧，我處理完就回去。”
“……一切小心。”姬子最後叮囑。
“知道。”
瀧白將手插進風衣口袋，指尖碰到了裏麵那個方方正正、材質普通的小盒子。很輕。他頓了頓，轉身朝車廂外走去。
三月七正幫著帕姆清點補給清單，看到他出來時動作停了一下，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抿了抿唇，低下頭繼續核對清單，但眼神時不時飄向他。
丹恆在書架前，目光從書頁上抬起，對他微微頷首。
星靠在門邊，拍了拍瀧白：“早點回來。別忘了帶羅浮特產。”
瀧白腳步沒停，隻是經過時，抬手在她頭頂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嗯，但你們不是才從那裏回來嗎？”
“別理她，她隻不過是自己不想付錢而已！”三月七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知道了。”瀧白歪了歪嘴，看向有些尷尬撓頭的星。
他走出列車，踏入通往碼頭的連線通道。風衣下擺掃過金屬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不一會，一艘開往仙舟聯盟方向的中型客運飛船上。
這艘星槎並非直達羅浮，而是需要中途經停數個貿易站點。船艙內乘客形形色色，有商人、有旅者、也有少數神色警惕、像是執行隱秘任務的人。
環境嘈雜，空氣中混合著各種星域特產的氣味。
瀧白坐在靠窗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閉目養神。風衣下的手依舊放在口袋邊，護著裏麵的東西。
腳步聲靠近，帶著一絲熟悉的、輕盈的節奏，還有隱約的、好聞的熏香氣味。
瀧白睜開眼。
停雲站在他座位旁邊的過道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行商的微笑，眼裏卻有一絲真實的訝異和探究。“哎呀，真是巧遇。瀧白閣下也是前往仙舟？”
她身後幾步外，馭空靜靜站著，目光平靜地掃過瀧白，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她顯然也認出了這位曾在羅浮危機中出過力的列車組成員。
“嗯。”瀧白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停雲很自然地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那位置原本似乎沒人。馭空則選擇了斜後方的一個座位，既能觀察到這邊，又保持了距離。
星槎平穩航行，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遷躍通道景象。
“看閣下的方向，也是去羅浮？”停雲閑聊般開口，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發梢：“最近羅浮倒是熱鬧剛過，演武儀典結束了，不過夜市和小吃應該還在。”
“去辦點事。”瀧白回答得簡潔。
停雲眨了眨眼，沒有追問具體何事。行商的敏銳讓她察覺到對方身上比以往更加沉凝的氣息，以及那份不易察覺的……疏離感下的疲憊。
她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此番能與閣下同路，也算緣分。”
“不必。”瀧白說，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光線上：“我們都隻是各取所需。”
停雲笑了笑，不以為意。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瀧白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忽然輕聲問：“閣下此行……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停雲雖力薄，但若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或可略盡綿力。”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但停雲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種善於察言觀色者的試探與恰到好處的關切。
瀧白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停雲的眼神很清澈，沒有打探私隱的冒犯，隻有純粹的詢問。
他沉默了幾秒。
“送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去她想去的地方。”
停雲微微一怔。“送人？”她注意到瀧白說的是“送”，而不是“帶”。而且他的用詞……
瀧白沒再解釋，隻是重新看向窗外。過了片刻，就在停雲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他忽然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答應過的事，總要做到。哪怕……隻剩這個。”
他的手，在風衣口袋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停雲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那件看起來有些陳舊、甚至沾著些許暗色痕跡的風衣上，又飛快地移開。
她何其聰慧，瞬間明白了什麼。送人……想去的地方……隻剩這個……
她的眼神微微變化，那慣常的笑意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解的沉靜，還有一絲極淡的、同病相憐般的觸動。
她想起自己那些在戰爭中逝去的同僚，想起那些再也無法歸鄉的亡魂。
她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追問細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也放輕了些：“原來如此。羅浮……是個很美的地方。古海浩瀚，星槎如梭，市井繁華，亦有靜處。”
她頓了頓，看向瀧白：“若閣下不介意，抵達羅浮後，我與馭空大人也要返回司辰宮復命。或許……可以順路一程。鱗淵境附近，有幾處觀海極佳的安靜所在，尋常旅人不知。”
瀧白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後方安靜坐著的馭空。馭空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帶著默許。
“好。”瀧白沒有拒絕。
仙舟的景象與空間站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巨大的艦體懸浮於星海，其上亭台樓閣鱗次櫛比，飛簷鬥拱在人工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空中星槎往來如織，帶起陣陣清風。
嘈雜的人聲、叫賣聲、隱約的戲曲聲混合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構成一幅龐大而鮮活的眾生畫卷。
瀧白跟著停雲和馭空，沒有進入最繁華的街市，而是搭乘了一艘較小型的公務星槎，朝著仙舟邊緣“鱗淵境”方向駛去。
越靠近邊緣，人煙越稀少。下方是翻湧不息、無邊無際的波濤古海，在“陽光”下蒸騰著朦朧的光暈。
星槎在一片突出的巨大青灰色岩石平台邊緩緩停靠。平台空曠，隻有邊緣設有古樸的石欄，風很大，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站在這裏，彷彿置身波月古海中央，前後左右皆是浩渺雲濤，寂靜得能聽到雲流摩擦的細微聲響，與仙舟內部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停雲和馭空沒有踏上平台，隻是站在星槎邊。停雲對瀧白點了點頭，眼神示意前方：“此處便好。少有人至，古海純凈。”
馭空則看向瀧白，沉聲道：“請自便。我們在星槎上等候。”
瀧白對她們點了點頭，算是謝過。然後，他獨自一人，踏上了那座孤懸於海邊上的平台。
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髮和衣角。他走到平台邊緣的石欄旁，手扶著冰涼的石麵，望向下方翻湧不息的海。
波浪時而如絮，時而如濤，在光線下變幻著千萬種形態，壯麗，靜謐，亙古如斯。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了那個小盒。
開啟盒蓋。裏麵是細膩的、灰白色的粉末，很輕，幾乎沒有重量。
他看著那些粉末，眼神有些空。
眼前似乎閃過某個穿著青藍色衣裙、針腳歪斜的瘦小身影，閃過那雙最後帶著釋然微笑的眼睛，閃過那句輕聲的“謝謝，仙舟，真的很美麗”。
他很少做這樣的事。在都市，死亡是日常，處理方式直接而粗糙。
像這樣，鄭重地帶著某個人的痕跡，跨越星海，來到她生前嚮往之地，完成一個承諾……這感覺陌生而奇異。
但這感覺，並不壞。
他抬起手，將盒子傾斜。
細密的粉末被呼嘯而過的強風瞬間捲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接住，然後散開。化作一片極其淡薄的灰白色煙塵，旋舞著，向下飄落，融入那無邊無際、浩瀚磅礴的銀白色雲海之中。
沒有聲音，沒有儀式。隻有風在呼嘯，水在流淌。
粉末很快消散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它成了這海的一部分。瀧白看著粉末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收回手，將空了的盒子蓋好，重新放入口袋。指尖再次觸碰到冰冷的盒壁。
他轉身，迎著風，走回星槎。
停雲和馭空看著他走來，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眼神裡多了一份沉靜的尊重。
“走吧。”瀧白說，聲音平靜。
星槎引擎發出低鳴，緩緩調轉方向，離開了這片寂靜的雲海孤台，重新駛向仙舟內部那一片璀璨的、屬於生者的燈火與喧囂。
身後，雲海依舊翻湧，吞沒了所有痕跡，也包容了一切悲傷與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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