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塵散去後第十秒,萬維克直挺挺向後倒去。
“砰——”
是身體砸在地磚上的悶響。
三月七最先反應過來:“你…不要緊吧?”
她蹲下去搖萬維克的肩膀。皮皮西人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得像在睡覺。
過了約莫半分鐘,萬維克眼皮動了動。
“……我這是暈過去了?”
星在旁邊抱著球棒:“一小會而已,剛到遺像製作環節。”
“還真夠利索的啊。”萬維克撐起身子,甩了甩頭。他臉色有點白,像剛跑完長跑。
星期日走過來,手按在萬維克肩膀上探查。
“「調律」竟反過來影響了施術者。”他抬眼看向瀧白:“瀧白先生果然不簡單啊。”
瀧白正活動手腕,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接話,隻是從外套內袋摸出個小金屬扁壺,擰開喝了口什麼。
三月七湊近聞了聞:“你又偷喝酒!”
“壓壓驚。”瀧白把壺收回去:“剛才五六個自己在腦子裏吵架,現在嗓子還乾。”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走到星期日和瀧白之間:“瀧白有些特殊經歷。但眼下緊要——萬維克需要休息。”
星期日站起,視線掃過瀧白,轉向遠處停雲。
“那麼停雲女士的事……”
“停雲小姐本是仙舟人。”瓦爾特介紹起停雲:“此前不幸遭遇絕滅大君,被對方竊奪了身份,瀕臨死境。雖然逃得生天,卻身受重傷,依照常理不可能恢復。”
“但在此時卻出現了變數嗎?”
“嗯。”瓦爾特點頭:“一位天才介入了此事。她在生命領域頗有建樹,為停雲小姐換得了一線生機。”
停雲安靜站在不遠處,摺扇半掩麵容。她聽到這裏,微微欠身:
“實在抱歉,小女子本以為躲進夢裏便不會波及他人,不曾想意外是一樁接著一樁。”
“波及沒事,別是傷及就行。”萬維克晃晃悠悠站起來:“喂,能不能給我口喝的?感覺自己像是睡了十年。”
瀧白把金屬壺遞過去:“我不介意。”
萬維克接過,仰頭喝完,表情扭曲:“這什麼玩意兒?”
“我老家的好東西,能喝就不錯了。”瀧白收回空壺。
瓦爾特環視四周,廣場邊緣已有夢境住民探頭探腦。
“也好,方纔的騷亂引起了不少注意。”他說,“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他們找了家露天咖啡座。
萬維克盯著麵前橙色的氣泡飲料,表情複雜:“又是蘇樂達,我可是本地人啊……”
“將就一下吧。”星期日把杯子推過去。
瓦爾特坐在對麵,雙手交握:“總之,感謝二位出手相助。”
“隻是舉手之勞。”星期日抿了口咖啡,“既然停雲女士的問題已經解決,接下來是隨你們去見另兩位同伴麼?”
“不用了。”瓦爾特搖頭,“萬維克先生狀況不佳,我們先去完成你的告別之行。”
他轉向三月七和瀧白:“停雲小姐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三月七眨眨眼:“啊?楊叔…仙舟使者就快到了,你不去嗎?”
“交給你們,我放心。”瓦爾特笑了笑:“而且姬子也在,任何拿不準的她來定奪就好。”
“好吧。”三月七嘆氣,“那咱們得抓緊時間啦。”
目送瓦爾特和星期日一行走遠了。她看向瀧白和停雲:“那我們繼續走著?”
瀧白起身:“要去哪?”
“我們是要幹啥來著…”星也跟著站起來。
三月七扶額:“怎麼這就忘了呀!停雲小姐要回聯盟了,咱們是來替她挑伴手禮的。”
停雲展開摺扇,掩嘴輕笑:“小女子人生地不熟,擔心被黑心商賈下了套,恰好送禮物件都是各位熟悉的仙舟朋友。得勞煩二位大股東多提點意見啦。”
“哪有商人能給你下套啊……”三月七嘀咕。
“先前已經看了一批禮物,隻剩下三位沒有著落。”停雲收起扇子,“不過方纔耽擱了不少時間,怕是不能再慢悠悠地晃蕩啦……”
她看向瀧白:“瀧白先生也一起吧?多個人多份主意。”
瀧白點頭,隻能無奈點頭,陪著走進了一家夢境特產鋪。
店員是個笑容滿麵的皮皮西人:“歡迎,幾位有什麼需要?”
停雲上前半步,語氣溫婉:“這位老闆好,小女子初來乍到,想為故鄉的朋友帶點夢境特產,兩位本地通點名推薦了這兒,咱就來看看。”
“哎呀,客人您真會說話。”店員搓著手:“來——隨便瞧。”
停雲轉向三月七和瀧白:“第一位是太卜司的符玄大人,您看挑些什麼合適?”
三月七摸著下巴思考。瀧白直接開口:
“哈努兄弟火箭筒。”
店員笑容僵住:“客、客人,那是遊樂園的演出道具,不賣的……”
“那就鐘錶眼罩。”瀧白繼續說。
“那個是鐘錶匠遺產的一部分……”
“獨輪飛車。”
“那是交通工具!”
停雲用扇子輕敲手心,笑意更深:“符玄大人還有這種雅興?看來小女子睡去的這段時日,仙舟真是變了。”
她看向瀧白:“那便依您的主意——但請挑個能買的。”
瀧白環視店鋪,最後指向櫃枱角落:“那個星象儀。”
店員鬆了口氣:“這個好!夢境投影星象儀,可以模擬匹諾康尼的星空,太卜司的大人一定喜歡!”
停雲點頭:“包起來吧。”
第二件禮物給景元將軍。
三月七提議:“《美夢往事》膠捲?將軍應該會對匹諾康尼的歷史感興趣。”
停雲笑出聲:“「想瞭解盛會之星的歷史,就去克勞克影視樂園」——嗯,將軍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她選了膠捲,又加了個小型機械玩偶:“兩手準備。”
最後是白露。
星舉手:“蘇樂達糖漿。”
“倉鼠球騎士發卡。”三月七說。
瀧白想了想:“天環族羽飾。”
“三個都要?”停雲挑眉。
“她喜歡熱鬧。”瀧白說:“東西多,熱鬧。”
停雲點頭:“好主意。雖然隨處可見,但終歸是匹諾康尼的名產,帶些回去正合適。”
她轉向店員:“這便齊啦,勞煩您為我裝起來吧。”
等待包裝時,停雲端計算時間:“有二位相助,比預想中更順利呢,算算時間,竟還剩下了些。”
三月七眼睛一亮:“要不咱們再去夢境販售店看看?雖然外頭也有憶泡,但匹諾康尼的夢泡可不一般,就算不送人,拿來留作紀念也很合適。”
“留給自己的紀念物麼…”停雲輕語,“的確有必要呢。”
她看向瀧白:“瀧白先生覺得呢?”
“我都行。”瀧白說,“反正閑著。”
“不過停雲還有一事心願未了。”停雲收起摺扇,“既然已是最後一站,可否借一步說話,找個僻靜的角落和二位談些私事?”
他們走到廣場側麵的長廊,廊柱投下交錯的陰影。
“這裏便好。”停雲停下腳步。
三月七看著她:“停雲小姐,你這是……”
“小女子與各位同行多日,倍受關照,感激不盡。”停雲轉身麵對兩人,“隻是有些事仍難以忘懷,覺得分別前,心裏話還是說開了為好。”
她頓了頓:“二位可還記得最初遇見小女子的情境?”
三月七立刻回答:“怎麼可能忘得了?星被嚇得定在原地,直喊著什麼——”
星麵無表情地復現當時場景:“停雲,怎麼是你?”
“分毫不差。”停雲微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瀧白靠在廊柱上,沒說話,隻是看著。
停雲繼續說:“也正因如此,與列位同行的日子,小女子心頭總有種別樣的滋味。”
“雖然嘴上說著「敢請教兩位尊姓大名」,可心裏總忍不住想,這「初次見麵」的景象,對於各位恐怕是「久別重逢」。”
三月七點頭:“是啊,我們甚至都分不清停雲小姐是何時被幻朧取代的。”
“還以為是追捕卡芙卡那會兒,停雲小姐消失了一陣,再出現時被掉包的。”
“可事實卻要早得多呀。”停雲聲音輕了些,“每每想到這裏,便會感到些許落寞,彷彿小女子的人生被切走了一部分,偏偏自己還被排除在外。”
瀧白突然開口:“你恨她嗎?”
停雲轉頭看他。
“恨那個冒充你的令使。”瀧白補充。
停雲沉默片刻,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
“說恨…倒也談不上。”她說,“更多的是困惑。幻朧是如何扮作停雲的模樣,我畢竟未曾親見。”
她看向三月七和星:“依二位的意思,那時的「停雲」看上去是哪般模樣?”
三月七搶答:“有點神秘!”
星:“有點危險。”
瀧白:“有點精明。”
停雲笑出聲:“這怕是狐人天性,誰都知道神秘是吸引人的竅門喔。”
她頓了頓,又問:“那看上去,又像是何許人?”
“圓滑周到的商人。”三月七說。
“毀滅令使潛力股。”星補充。
“哎呀,小女子就當這是誇讚吧。”停雲用扇子掩嘴,“下回您不妨說是「八麵玲瓏」。”
氣氛輕鬆了些。但停雲的下一個問題讓空氣再次凝滯:
“在兩位看來,小女子與記憶中的那人…稱得上別無二致嗎?”
三月七愣住:“等等——這說法是不是有點怪?明明停雲小姐纔是本尊,為什麼要和冒牌貨比較?”
“三月小姐怕是誤會了。”停雲搖頭,“小女子隻是覺著有些惋惜,又有些慶幸。”
“…啊?”
“做生意的總要訊息靈通些。”停雲解釋,“小女子在返航前,必然會知曉羅浮近況。”
“若回到當初,倉促來去,想必也幫不上什麼忙。我應當會暫緩行程,在外尋求盟友的幫助,可如此一來……”
三月七瞪大眼睛:“我們豈不是根本就不會相見?”
“是呀。”停雲輕聲說,“聽二位描述,那絕滅大君果真本領非凡,所作所為都和小女子本人如出一轍。說是偽裝,更像是代我活過了幾日。”
“各位的仙舟之旅,小女子遺憾錯失。可後續種種展開,除卻陰謀的部分,卻又與我本人在場不差分毫。停雲因此看見了一種可能……”
她收起扇子,站直身體:“那幻朧奪走了我的人生,狐人睚眥必報,絕不吃虧,小女子一定得從她手裏拿回些什麼纔是。”
“但思來想去,可稱得上等價之物的…也隻有「和各位的緣分」了。”
“想到這裏,小女子才釋然了許多,也總算明白了該如何向二位開口。”
她向三月七和星——以及靠在廊柱上的瀧白——深深一禮:
“各位恩人與我素未謀麵,卻助我於水火之中,此情此景,與那時有何不同?小女子本該以禮相待,卻因忌憚那幻朧,反變得不像自己了。”
“而現在,停雲便要將失去的都拿回來,就從一個理所應當的稱呼開始——”
“各位恩公,停雲向你們鄭重道謝。”
三月七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星點頭:“不用謝。”
瀧白從廊柱邊直起身,走過來:“還是有點恍惚。”
“該調整身份認知了。”星補充。
停雲抬起頭,臉上是釋然的笑容:“看來是個不錯的開頭嘛。今後,小女子還會做出更多類似的嘗試。”
“屆時,列位恩公便是停雲心間的勇氣呢。”
“太誇張啦!”三月七擺手,“停雲小姐可千萬別做危險的決定,我們擔不起!”
“這些都是後話了。”停雲展開扇子,“隻願從今以後,留在恩公們記憶裡的是「停雲」,而不再是「幻朧」啦。”
她轉向長廊出口:“小女子說完了,希望沒有耽誤太多時間,我們接著上路吧。”
“歡迎光臨夢境販售店,愛德華醫生竭誠為您服務!”
三月七上前:“我們來買幾個夢送人。要有異域風情,最好還能讓人意猶未盡。”
愛德華醫生提醒:“過多的要求不能幫您篩選作品,隻會提前破壞您的心情。”
“不過,”它話鋒一轉:“總有運氣特別好的顧客。前不久,我剛收到一枚完美符合條件的夢泡。”
“故事發生在仙舟聯盟,一位年少成名的劍客欲摘得劍首之名,而他剛滿百歲的狐人師妹卻在此時令他陷入了兩難之境……”
三月七皺眉:“怎麼有點耳熟又有點陌生……”
停雲搖頭:“畢竟是要帶回仙舟,還是挑些和聯盟無關的吧。您隨意選幾個便好。”
“愛德華醫生最喜歡您這種…嗯,淡然自若的客人。”
“你是想說好糊弄吧……”三月七嘀咕。
“可不許挑那種很奇怪的啊。”瀧白補了一句。
停雲看向三人:“對啦,提及夢境,我也有一份薄禮想贈予恩公。”
“連日叨擾,眼看著將要分別,總不能毫無表示。小女子為列位恩公留下一枚夢泡,希望能拿得出手。”
“哇…當然可以,太客氣啦。”三月七眼睛發亮。
愛德華醫生打包好三個夢泡遞給停雲,又單獨取出一個小巧的水晶容器:“這是為您準備的夢泡,請收好。期待您下次光臨。”
停雲接過,將水晶容器交給三月七:“那麼,事情總算辦妥了。算算時間,也該回去了?”
“要送停雲小姐回去了…”三月七接過夢泡,語氣有些不捨,“有點捨不得啊。”
他們回到約定的匯合點時,姬子已經在那裏了。
“你們回來了?”姬子端著咖啡杯。
“嗯,遇上點事,耽擱了一會兒。”三月七走過去,“具體…還是等楊叔回來解釋吧。”
她看向周圍:“仙舟使者已經到了嗎?”
“嗯,已經聊過一會兒了。”姬子微笑,“正巧是你們的熟人。”
長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馭空走過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停雲身上。
“各位,別來無恙。”她先說了一句場麵話,然後轉向停雲,“其實我反覆設想過現在的情景。”
“擔心自己會在眾目睽睽下失態,甚至想清楚了要說的每一句話。”
“但看來毫無必要。”她走到停雲麵前,伸出手,“我來接你回去了,停雲。”
停雲看著那隻手,又看看馭空的臉。她握住那隻手,聲音很輕:
“馭空大人……”
姬子放下咖啡杯:“我們應當暫且迴避下。兩位久別重逢,先好好聊聊吧。”
她帶著三月七、星和瀧白走開幾步,給兩人留出空間。
三月七回頭看了一眼。馭空和停雲麵對麵站著,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彼此的手。
“真好。”三月七小聲說。
瀧白從口袋裏摸出那個金色糖紙,看了看,又收回去。
“怎麼了?”星問。
“沒什麼。”瀧白說,“就是覺得…有時候分別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重逢的時候,會格外珍惜對方。”
三月七看向他,發現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雖然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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