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金屬焊接和新型消毒劑的味道,但至少通風是順暢的,燈光穩定而明亮。
瀧白趁著阮?梅把瓦爾特和姬子叫走的空隙溜到了舷窗前,望著外麵緩慢旋轉的金倫加深域星雲,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風衣內側口袋那個方盒粗糙的邊緣。
骨灰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帶她去仙舟……這個念頭沉甸甸地壓在心底那片空洞之上,成了某種具體的東西。
艙門滑開的輕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轉過身,看到姬子和瓦爾特走了進來,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與他記憶中迥異的服飾。
是仙舟常見的飄逸款式,一身以黑、紅、金為主色調的古風裝扮,露肩的上衣勾勒出纖細的肩線,黑色衣身上綉著繁複的金色雲紋,邊緣鑲著暗紅的滾邊。
腰間繫著華麗的金色花形腰飾,裙擺層次分明,在行走間輕輕擺動。一頭棕褐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發間點綴著精巧的金飾,耳側……是一對茸茸的、耳尖雪白的狐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溫婉的黃綠色,像初春的湖麵。清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什麼都未發生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極深的疲憊。
她手裏握著一把紅黑相間、繪有金色紋路的摺扇,並未開啟,隻是輕輕握著。
瀧白想起了了,這不停雲嗎?那個曾在羅浮仙舟作為嚮導,笑語嫣然,後來被證實是絕滅大君幻朧假扮的狐人女子。
可眼前的她,與記憶中幻朧扮演的“停雲”氣質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刻意為之的活潑與熱絡,多了幾分沉靜,甚至……一絲疏離的茫然。
她看著姬子、瓦爾特,眼神裡是陌生的審視,然後目光掠過瀧白,也隻是短暫停留,沒有任何熟人相見的波動。
“這位是真正的停雲小姐……”姬子開口介紹:“阮?梅女士委託我們,護送她返回仙舟聯盟,並協助她……適應一段時間。”
停雲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客套的距離感。“小女子停雲,叨擾各位了。”
聲音依舊柔軟,帶著狐人特有的腔調,但少了記憶中的熟稔,多了份禮節性的疏遠。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停雲小姐客氣了。我們與仙舟聯盟交好,理應相助。隻是……”他頓了頓:“停雲小姐應該不記得我們?”
停雲聞言,黃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困惑,隨即被她用慣常的溫婉掩飾過去。
她輕輕用合起的摺扇抵著下巴,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實不相瞞,小女子前番遭逢大難,僥倖保全性命,但許多前塵往事……確實模糊不清了。”她說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確——她不認識他們。
瀧白靜靜地看著她。不是幻朧。那種令人不適的偽裝感和潛藏的惡意完全不存在。
這就是停雲本人,或者說,是“回來”的停雲。而她並沒有和列車組的相關記憶。
姬子和瓦爾特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無妨。”姬子很快接話,笑容依舊溫暖:“重新認識也不錯。我是姬子,這位是瓦爾特?楊先生,那邊是瀧白。我們都是星穹列車的乘員。”
“星穹列車……”停雲輕聲重複,眼神微微飄遠,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一絲真實的無奈。
“抱歉,隻覺耳熟,細節卻想不起了。或許從前承蒙各位關照,停雲在此謝過。”
“停雲小姐身體可還好?”瓦爾特關切地問:“阮?梅女士提到,你需要時間適應。”
停雲輕輕撫了撫自己的手臂。瀧白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觸碰到裸露的肩頭麵板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彷彿在確認什麼觸感。
“尚可。隻是偶有力不從心之感,彷彿這副身軀……有些陌生。”
她回答得輕描淡寫,卻透露出不尋常的資訊。
她看了一眼自己茸茸的狐尾——那尾巴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後,尾尖的毛髮似乎比自己記憶中的顏色更深了些,隱約流動著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紅色光澤。
“阮?梅女士醫術通神,將小女子從鬼門關拉回。些許不適,是應當付出的代價。”
代價。這個詞讓瀧白目光微凝。他想起了晶,想起了素媛,想起了那些被標好價碼的“工具”和“選擇”。
眼前這個看似溫婉平靜的狐人女子,在那場“毀滅”的浩劫與阮?梅的“交易”中,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她丟失的記憶,她口中的“陌生感”,她尾巴上那細微的異樣……都是代價的一部分嗎?
“我們接下來正打算前往仙舟‘羅浮’,”姬子適時轉移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
“停雲小姐與我們同行,正好可以一路靜養。羅浮你應當熟悉,或許有助於你恢復記憶。”
“羅浮……”停雲眼中浮現出一絲真切的光亮,那是對“家”的本能嚮往,儘管記憶模糊。
“是的,那是小女子的故土。能回去,自是再好不過。”她頓了頓,看向姬子:“隻是……恐怕要麻煩各位一路照拂了。小女子如今……與廢人無異,實在慚愧。”
“別這麼說……”姬子擺擺手:“列車本就是幫助需要幫助之人的地方。你好好休息便是。”
停雲再次頷首致謝,但瀧白認為,她似乎並不完全習慣接受這種無條件的善意。或者說,她對周圍的一切,包括這具“陌生”的身體和這群“陌生”的旅伴,都還保持著一種本能的、謹慎的觀察。
瀧白收回了目光,重新轉向舷窗。外麵,星雲依舊緩緩旋轉,亙古不變。
車內,多了一位“故人”,卻又是一位需要“重新認識”的陌生人。帶著逝者的承諾,護送失憶的生者……這趟返回仙舟的旅程,似乎比預想的更複雜了。
他不知道停雲身上具體發生了什麼,阮?梅那語焉不詳的“交易”和“優化”背後藏著什麼。
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柔弱的狐人女子體內,潛藏著某種經歷了徹底毀滅又強行重塑後的、冰冷而堅韌的東西。
就像她那把未展開的摺扇,華麗的表麵下,或許藏著截然不同的鋒芒。
也好。他默默想。這趟路,應該不會無聊了。
至於記憶……丟了也好。有些回憶,未必值得找回。就像他自己,那些不斷磨損的過去,有時反而是種解脫。
隻是不知道,這位“忘歸人”,在回到熟悉的仙舟,麵對熟悉的景象和可能出現的、認識“從前那個停雲”的人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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