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散盡後的下層區域,隻剩下破損的金屬、乾涸的汙跡,和死一般的寂靜。
在遠離那片最終戰場、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素媛靠著一麵冰冷的、佈滿刮痕的艙壁,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動作很慢,一顫一停的,彷彿每一寸移動都在對抗著身體裏急速流失的力氣和溫度。
右臂軟軟垂在身側,渾身的傷口早已麻木。隻有粘稠的、顏色發暗的液體還在緩慢地滲出,浸透了粗糙的包紮布料,在地麵積聚成一小灘。
她低著頭,散亂沾血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臉。
“媽,你又忘了!說好今天陪我去看新上映的星海投影劇!”
……媽媽隻是…太忙了……
“媽媽……這本書上說,仙舟的雲是甜的,是真的嗎?”
……是假的……不過……仙舟的雲究竟是什麼味道……
“工作!工作!你的築牆工程比我還重要嗎?!”
……我隻是想……給你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做完這套能量導引練習……是不是就能……離你…的期望更近一點?”
……不……我沒有對你抱有期待……
“好,既然你不在乎,那我走就是了,你就守著你的琥珀王過一輩子吧!”
……我的一切……早就不屬於琥珀王了……
“媽媽做的……這是媽媽給我的……”
素媛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
然後是漫長的、隻有酒瓶碰撞和壓抑嗚咽的深夜。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酒精味和悔恨啃噬骨髓的聲音。
接著,是瀧白那冰冷平靜的話語,穿透煙霧和血腥,再次在耳邊響起:“你分得清,隻是你不願意分清。”
最後,是晶。晶最後的聲音,那麼輕,那麼乾淨,像羽毛,卻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媽媽……”
“這條裙子,我……一直很喜歡。”
“雖然針腳很亂……”
“但很暖和。”
“現在……我需要還給你啦。”
“全都……還給你。”
“我也終於……可以放棄原諒你了。”
每一句,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
“啊……”素媛終於發出了聲音,卻隻能發出一種氣流擠過破碎喉嚨的、極度痛苦的嘶鳴。
她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右手,用力地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料,彷彿想將裏麵那顆扭曲、冰冷、此刻卻痛得快要炸開的東西挖出來。
接下來的畫麵卻變得混亂模糊。
女兒離家時決絕的背影,和晶穿著那件不合身仙舟裙、小心翼翼轉圈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女兒在邊星遇難的訊息傳來時,眼前瞬間的黑,和看到晶第一次成功完成高難能量適配測試時,心底那絲極其微弱、立刻被她掐滅的異樣波動,糾纏不清。
她對女兒說不出口的“對不起”,和對晶無數次脫口而出的“工具”、“廢物”、“滾開”,在腦海中反覆迴響,互相撞擊。
她一直告訴自己,晶是工具,是容器,是通往複活女兒的橋樑。
她將所有的溫柔、愧疚、未能給予女兒的母愛,都扭曲成對晶的嚴苛要求和控製,並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塑造”。
她不敢對晶流露半分真實的柔軟,害怕一旦鬆懈,就會沉溺於這份意外的、建立在謊言和利用之上的羈絆,忘記真正的目標,背叛死去的女兒。
她用酒精麻痹對女兒的愧疚,用冷酷武裝對晶的“使用”。她以為這樣就能劃清界限,就能堅定不移地走在唯一“正確”的路上。
工具……不,那個會叫她媽媽、會珍惜她拙劣針線活、在生命最後放棄一切、帶著乾淨笑容離開的孩子……沒了。
而女兒,也永遠回不來了。
她以為自己在操控命運,利用工具,完成救贖。可實際上呢?
“我隻是害怕承認……自己可能……”
“嗬……嗬嗬……”
低低的、破碎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溢位來,混合著血沫。
什麼P46,什麼骨幹,什麼冷酷無情的執行者……到頭來,不過是個連自己心意都不敢承認、被執念和謊言操控了一生的……
無意誌者。
這個詞,不知何時鑽進了她的腦海。原來,自己和那個她一直視為工具的孩子,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都是被更大的力量、更深的執念剝奪了自由意誌,隻能在既定軌道上滑向毀滅的可悲存在。
隻是晶在最後,用死亡找回了屬於自己的意誌。
而她,直到盡頭,纔在無邊悔恨中,看清自己的一切。
意識開始渙散。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她能感受到生命正在快速抽離。
視線模糊中,她彷彿看到兩個身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一個穿著探險服,背影挺拔,一個是穿著青藍色衣裙的瘦小身影。
她們沒有回頭,隻是並肩站著,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聽不真切。
然後,兩個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艙室冰冷的空氣裡。沒有告別,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也好。
素媛最後一點支撐身體的力氣消失了。她靠著艙壁,頭慢慢歪向一側,眼睛半闔著,瞳孔裡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那件曾經象徵著她身份與驕傲、如今早已破損不堪的暗紅絲絨披肩,像一片酒紅色的殘破羽翼,無力地裹著她冰冷的身軀。
於昏暗的角落盡頭,與灰塵和寂靜融為一體,最終也將化為這鋼鐵廢墟中無人問津的塵埃。
………
幾天後。
空間站上層區域,在星際和平公司“高效”的損害評估與專項賠償撥付,同時經由阮?梅提供的部分關鍵資料支援,重建工作已緊張有序地展開。
受損不太嚴重的區域恢復了基本功能,通道被清理,新的合金板材覆蓋了最顯眼的破損處。
空氣迴圈係統帶著新過濾芯的味道嗡嗡運轉,試圖掩蓋下方仍未散盡的淡淡焦糊與難以言喻的腥氣。
瀧白、姬子、瓦爾特站在一間臨時清理出來的休息艙內。這裏曾是某個研究員的辦公室,現在空蕩蕩,隻有一張金屬桌和幾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材質普通的方形小盒。
裏麵是晶的骨灰,經過簡單處理後收納其中。沒有葬禮,沒有儀式,隻有列車組的三人。
瀧白拿起那個小盒,很輕。
他看了看,然後將其仔細地放進自己風衣的內側口袋。
風衣現在重新披回身上,衣擺和袖口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幾處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還有些許能量灼燒留下的焦痕。
他低頭理了理衣領,對上麵的汙跡並不在意。在都市,在收尾人的生涯裡,血跡不過是日常的印記。
“確定我們還要回仙舟一趟?”姬子聲音溫和的問,
“嗯。”瀧白應了一聲:“答應了的事就必須要做到。”他的語氣卻沒什麼起伏。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羅浮仙舟那邊,選擇一處合適的、寧靜的雲海區域,應當不難。”
瀧白點點頭,沒說什麼。他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麵,又似乎穿透了金屬牆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很少有這樣……鄭重其事地,要帶著某個人的遺灰,去一個特定的地方拋灑。
在都市,死亡實在是太常見,處理方式往往粗糙而直接。
骨灰?都市應該沒有這種東西吧。清道夫會兢兢業業的在清掃之時將一切抹去。
像這樣為了一個承諾,帶著逝者的痕跡去往她生前嚮往之地……有一種陌生的、近乎儀式感的莊重。這感覺有點奇怪,但並不讓人排斥。
就在他思緒微飄的時候,眼前似乎恍惚了一下。
休息艙蒼白燈光下的金屬牆壁上,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映出一個模糊的、高挑的輪廓。
那輪廓背對著他,周身籠罩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氣息,白色的長發無風自動,彷彿有無數細微的光之觸鬚在空氣中蔓延。
瀧白彷彿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充滿審視與譏誚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落在他裝著骨灰盒的風衣口袋上。
「帶著逝者的灰燼,去履行一個空洞的承諾……這就是你找到的‘意義’?用這種無謂的溫情姿態,來對抗世界的冰冷與無序?」
「可笑。工具的下場,就是化為塵埃。你也不過是在收集塵埃,試圖從中提煉出一點虛幻的慰藉。」
瀧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隻是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幻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然消散,牆壁上隻剩下正常的光影。
但心底那片因為晶的離去而擴大的空洞,似乎又被觸動了一下,泛起細微的、冰冷的漣漪。
希望它的話是錯的,可那份“空洞”與“徒勞”的感覺,卻如此真實。
這時,艙門滑開,阮?梅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素凈的研究服,神情恬淡。令人意外的是,她肩膀上漂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摺紙模樣的小黃鴨。大概巴掌大小,用某種閃著微光的特殊紙張摺疊而成,做工極其精巧,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隻小黃鴨的“嘴”上方,用更細的紙卷貼出了兩撇翹起的、白色的“八字鬍”,讓它平添了幾分古怪的滑稽感。
小黃鴨一動不動,隻有兩顆用極細微的寶石鑲嵌的“眼睛”,似乎偶爾會轉動一下,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這位是斯蒂芬,斯蒂芬?勞埃德,天才俱樂部#84。”
阮?梅指了指肩上的小黃鴨,語氣如常地介紹:“我們的合作者之一。他有些……社交上的顧慮,所以選擇這個形態參與後續事務。”
她似乎完全不覺得帶著一隻摺紙鴨子介紹給別人有什麼奇怪。
小黃鴨——斯蒂芬,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立刻縮到陰影中,彷彿多看別人一眼都會讓它不適。
瓦爾特和姬子顯然不是第一次見識天才俱樂部的古怪做派,麵色如常地頷首致意。
瀧白隻是瞥了一眼,可能天才就是這樣,有個性且古怪。
“空間站的重建,斯蒂芬在結構穩定演演算法和能量殘餘凈化方麵提供了關鍵優化方案。”阮?梅算是解釋了他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效率提升了大約百分之四十。”
“感謝二位的協助。”瓦爾特禮貌回應。
“份內之事。”阮?梅淡淡道,隨即話鋒一轉:“另外,關於此次事件的公開定論,想必你們已經有所耳聞。”
她話音剛落,瓦爾特便調出了一份剛剛接收到的、來自星際和平公司對外公告係統的簡報,投影在空氣中。
標題醒目:【關於金倫加深域前沿研究站事故的宣告及處理決定】
內容冰冷簡潔:確認事故造成設施嚴重損壞及人員傷亡(未列具體)。
經調查,事故直接原因為築材物流部前分部部長兼空間站總負責人素媛女士(已殉職)在專案執行中嚴重違反安全規程,進行未授權高風險操作所致。
公司對此次不幸事件深表遺憾,並已依據規定,撤銷素媛女士一切職務,追回其任內部分不當所得,用於事故賠償及善後。
公司重申對科研安全與合規運營的最高標準,並將全麵加強相關監管雲雲。
“意料之中。”姬子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早就看透的漠然。
“古獸遺骸呢?”瀧白問,他更關心這個。
阮?梅回答:“能量暴走平息後,遺骸核心已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持續衰變。築材物流部的特殊回收小隊在事故後四十八小時內介入,已將其整體轉移至保密等級更高的研究設施。”
“還真是遺憾。”瀧白搖搖頭:“還不是被他們得到了。”
“據我觀測,其研究價值已大幅衰減,但作為古獸群體的稀有實體樣本,仍具備一定分析意義。”她頓了頓:“當然,完整的血脈能量互動資料我已獲取。”
她的語氣裡沒有遺憾,隻有目標達成的平靜。
瀧白不再過問。公司的做派他並不陌生。在都市,翼公司掩蓋真相的手段隻會更直接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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