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建築群像被孩童隨意拋灑的積木,在「暉長石號」下緩慢旋轉。
“到了。”瀧白站起身,三月七從後麵湊過來,手裏拿著什麼。
“給你。”她遞過來一副可以用於觀察遠處的望遠鏡,眼睛亮晶晶的,“聽說這次諧樂大典也在這上麵舉辦,肯定超——級漂亮~”
丹恆已經站在門口,長槍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星最後一個從房間裏出來,她撓了撓頭髮,外套的釦子係錯了一個。
“走吧。”星看起來絲毫不在意:“該去領獎了。”
暉長石號的登艦口擠滿了人。彩色紙屑從空中灑落,粘在瀧白的肩上。他皺了皺眉,用手指彈掉。
“請問是星穹列車的貴賓們嗎?”一個穿著家族製服的工作人員小跑過來:“您們的座位在貴賓區,請跟我來。”
星注意到波提歐靠在欄杆邊上,金屬義肢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砂金的投影站在他對麵,半透明的身體在氣流中微微波動。
“——別忘了,我隨時都可以一槍愛死你。”波提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清晰。
砂金笑了,投影的麵部表情有些失真:“那可真是我的榮幸。放心吧,我最討厭的就是在賭桌上出千。”
“哼,你最好是。”
砂金轉過頭,投影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星身上:“看看,這是誰來了?星穹列車的大英雄,全匹諾康尼如今最耀眼的星小姐。”
波提歐也看了過來:“喲,你也在這兒啊?好久不見,朋友。”
星走過去:“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
“這傢夥,”波提歐用拇指指了指砂金,“和我在追查的某個大可愛有關。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他頓了頓,擺手:“算了,上不得檯麵的事先放一邊吧,別壞了諧樂大典的氣氛。”
“我同意。”砂金的投影微微躬身,“那就讓我們恭喜一下星小姐吧。我聽說家族要在諧樂大典上好好感謝你們列車組呢。哎,不能親臨現場真是太可惜了。”
星看向砂金:“你退場退得還真匆忙。”
“必要的禮節。”砂金微笑,“祝各位玩得開心。”
投影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波提歐拍了拍星的肩膀:“多謝你們在決戰裡出手。玩得開心點,匹諾康尼的大英雄!”
他轉身離開,金屬義肢敲擊甲板的聲音逐漸遠去。
真理醫生站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手裏拿著一本厚重的書。他察覺到視線,抬起頭。
“哦?我記得你。”他的目光掃過星,落在後麵的瀧白身上:“你在空間站‘黑塔’的表現……基本及格。”
瀧白沒接話。
真理醫生合上書:“嗬,難怪那個賭徒如此看重你們。”
“拉帝奧教授,”星問:“你還認識砂金?”
“別和那個賭徒一樣總想耍小聰明。”真理醫生轉身,“這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不為例。”
他走了兩步,回頭補充:“諧樂大典不是馬上要開始了麼?機會難得,去吧,隻有勞逸結合才能更好地汲取知識。”
托帕在甲板另一側朝他們揮手。賬賬在她腳邊轉圈,發出哼唧聲。
“呀,這不是星嘛?”托帕笑起來,“這才過了多久,我們又見麵了。最近如何?”
“累得夠嗆。”星實話實說。
“我想也是!”托帕彎腰抱起賬賬:“聽說你們整了個大活,把橡木家係都連帶著給一鍋端了。可惜當時我沒法到場,否則肯定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瀧白這時開口:“公司後續計劃有嗎?”
托帕看向他,笑容不變:“家族和公司達成了新協議。匹諾康尼保持自治,但經濟合作會加深。雙贏。”
“這麼簡單?”三月七歪頭。
“商業上的事,”托帕眨眨眼:“有時候越複雜的問題,答案越簡單。等哪天不忙了,我也要在生態艦上舉辦個大派對,到時一定會邀請你們。”
她說完,抱著賬賬融入了人群。
翡翠女士的展位在貴賓區角落。“慈玉典押”的招牌用暗金色字型書寫,在燈光下幾乎不反光。她站在櫃枱後麵,手指輕輕敲擊著檯麵。
“你好,活潑的小姐。”翡翠的目光落在星身上:“歡迎來到‘慈玉典押’。”
星走了過去,翡翠笑容不減反增:“該怎麼稱呼你?”
“我叫星期日。”
“嗯……不錯的名字,就是欠了些功德。”翡翠微笑:“那麼,星期日小姐——你想要什麼?你又願意為之付出什麼?”
星想了想:“讓納努克對我俯首稱臣!”
翡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噢,這就是你的願望?”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起來很簡單,很好實現。那麼,來談談代價吧?”
等等,瀧白確認自己從星的眼中看到了閃光。
“想要實現這個願望,我需要的東西很簡單:一種動物的尾巴。”
翡翠的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種靠兩腳站立的生物……絨毛是黑色的,圓頭圓腦,耳朵很長。雜食,情緒不太穩定。最重要的是,它還掌握了人的語言,可以開**流。”
“……希望列車上有剪刀。”星嘆了口氣,最終說。
翡翠笑了:“有緣再見,星小姐。”
銀枝在甲板中央被幾個記者圍著。他看見列車組,立刻從人群中脫身,鎧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又見麵了,我的摯友!”銀枝朝星行禮,同時朝瀧白也微微躬身。“你已在「純美」之道上走出了比我更甚的風采,我由衷向你致意!”
“你這回可是有點過譽了……”星擺擺手,
“即便實現如此非凡的成就,你也依舊謙遜平和。”銀枝站直身體:“這是多麼富有騎士精神的行為!我已聽說了你帶領眾人擊倒惡兆的壯舉。儘管故事聽來令人惋惜,但你毫無疑問地伸張了「純美」和正義。願伊德莉拉為你展露笑容。”
星看向瀧白,瀧白搖了搖頭。
“決戰的時候你怎麼沒來?”星問。
“我身處另一場扞衛「純美」的戰鬥中。”銀枝的表情嚴肅了一瞬,隨即重新露出笑容,“也祝你在大典上玩得開心。願「純美」常伴你!”
他轉身回到記者中間,鎧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甲板尾部人少了許多。星靠在欄杆上,長舒一口氣。
“典禮還沒開始,”她自言自語:“先休息一下吧……”
“嗨,又見麵了。”
星轉過頭。流螢站在三步之外,手裏拿著兩杯飲料。她遞過來一杯。
“果然是你。”流螢說:“我就知道之前沒認錯人。”
“你看到我了?”
“是呀,隻是沒來得及搭話。”流螢走到欄杆邊,和星並肩站著,“離諧樂大典開幕還有些時間,想聊聊嗎?”
她們沿著甲板邊緣慢慢走。瀧白和三月七在二十米外的休息區,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側影。三月七正在說什麼,手勢很大。瀧白聽著,偶爾點頭。
“兩起‘命案’、與公司使節的對決、無名客道路的傳承、一位夢想代替星神創造樂園的「秩序」殘黨——”
流螢的聲音很輕,“你們最後甚至還擊碎了美夢。真是波瀾壯闊的假日呀。”
星喝了口飲料,應該是某種蘇樂達,甜得發膩。
“好在你們成功解決了這些難題,恭喜你們。”流螢繼續說,“諧樂大典開幕後,你們也該再次啟程了吧?”
“不知道下一站是什麼地方。”星有些忐忑,有些不好意思的望向流螢,似乎希望從這位星核獵手口中稍稍探出一些未來的痕跡。
“總會有方向的。”流螢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城市燈光,“畢竟你們是「開拓」的命途行者嘛。”
她停頓了一會兒。
“加入星核獵手前,艾利歐對我說,這段旅途會告訴我活下去的方法。他言止於此,剩下的都留待我自己去探尋。”
“所以,”星笑了笑,“你會格外關注‘能讓我活下去’的線索。這次的匹諾康尼之旅也一樣。”
流螢點頭:“嗯。隻可惜找錯了方向,但我也算是有些別的收穫啦。”
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公司戰略投資部的翡翠女士,你認識嗎?‘慈玉典押’就是她名下的財產。”
“剛才見過。”星想起了那位特別的女士。
“她給我開了個價,但……”流螢的聲音低下去。
“別答應,”星立刻說:“公司的人準沒安好心。”
“沒有。她想要的也不是我的回答。”流螢抬起頭,目光越過星的肩膀,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我當然很想活下去,但……命運虧欠了我,我想要的是償還,而不是轉嫁。不應該有第三者被捲入其中,因為這是我個人和命運的恩怨。”
甲板上的音樂聲突然變大了一些。流螢收回視線。
“啊,說到這個……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還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就是‘鳶尾花家係藝者’的事。”
星擺手:“沒事,你已經道過歉了。”
“那次情況緊急,算不上正式道歉,也確實是我有錯在先。”流螢認真地說,“對我來說,‘隱瞞’遠比‘坦誠’更簡單……但我也想試試,自己能否像普通人一樣表達心聲——”
“就是那個小姑娘!”粗獷的喊聲從甲板入口傳來:“都給我動起來,在諧樂大典開幕前趕緊拿下那個通緝犯!”
幾個獵犬家係成員沖了過來。
流螢嘆了口氣:“居然能追到這份上……看來我們得說再見啦。不用擔心我,你安心參加典禮就好。”
她後退兩步,似乎有些不捨。
“‘劇本’的結局還沒到來。”流螢最後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身影徹底消失的瞬間,獵犬家係成員從星身邊沖了過去,帶起一陣風。
“她走了?”三月七湊過來問。
瀧白點頭。他看見流螢消失前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很短,不到半秒。
“希望人沒事。”星走回來:“但如果又是那兩位獵犬,多半不會出岔子吧。”
廣播響起柔和的女聲:“諧樂大典開幕式即將開始,請各位來賓前往主甲板就座。重複一遍……”
人群開始移動。
瀧白跟在列車組後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軍刀柄。記憶副作用讓剛才那一連串對話顯得有些……扁平。
他記得每個人的表情、語氣、用詞,但這些資訊像是被壓在一層玻璃後麵,觸感模糊。
三月七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這邊,”她說:“我們的座位在前麵。”
她的手很暖。瀧白停頓了一瞬,沒有掙開。
主舞台的燈光正在一盞盞亮起,金色的光芒像液體一樣鋪滿整個甲板。知更鳥站在舞台中央,純白的禮服在光線下幾乎透明。
音樂響起第一個音符時,三月七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碰了碰瀧白的手背。
“看,”她小聲說:“煙花要開始了。”
瀧白轉過頭。夜空被第一束升空的光點劃破,然後在最高點炸開——不是煙花,是無數細小的、發光的水母狀生物,它們在空氣中緩慢遊動,拖曳出彩虹色的軌跡。
第二束,第三束。整個夜空被點亮成流動的色彩海洋。
瀧白感覺到三月七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很輕,一觸即離。
他低下頭,看見她專註地看著天空,側臉被煙花的光芒染成淡金色,睫毛在每一次爆炸的光亮中投下細小的陰影。
“瀧白。”三月七突然開口,眼睛還看著天空。
“嗯。”
“橡木之夢的事,謝謝你告訴我。”
煙花在此時達到**。無數光點同時炸開,夜空亮如白晝。在那片過於明亮的光裡,瀧白看見三月七轉過來,朝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平常,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但瀧白感覺到記憶的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輕輕鬆動了一下。像是被封存的檔案,突然跳出了一行可讀取的摘要。
他抬起手,猶豫了半秒,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該看的演出還是不能錯過。”
三月七的眼睛睜大了一瞬,隨即笑得更開了。她轉回頭,繼續看向天空。瀧白的手放回膝蓋上,掌心還殘留著髮絲的觸感。
煙花還在繼續。星不知道跑哪去了。瓦爾特和姬子低聲交談著什麼。丹恆抱著手臂,目光落在舞台的陰影處。
瀧白靠進椅背,夜空中的光芒明明滅滅,像一場緩慢的呼吸。甲板上的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著頭,等待著下一個綻放時刻。
在這個短暫的休止符裡,瀧白閉上眼睛,讓煙花的光透過眼皮,在視野裡留下淡紅色的殘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清晰。
一下。兩下。
和煙花炸開的節奏,剛好錯開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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