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觸感很奇特——不是堅硬的地麵,也不是流夢礁那種濕潤的土壤,而是某種有彈性的、略帶粘滯感的表麵,像是踩在厚重的凝膠上。
瀧白穩住身形,刀已握在手中。
眼前瀰漫著淡金色的霧靄。光線被這些細微的顆粒吸收、散射,讓一切都籠罩在不真實的朦朧裡。
遠處,巨大而扭曲的樹木輪廓蟄伏在霧中,枝幹盤結,看不清細節,隻覺壓抑。
鑰匙的指引到此為止。這裏就是橡木之夢,夢主歌斐木的領域。
瀧白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股陳舊木料混合著甜膩憶質的怪味。他沒走幾步,前方的霧氣就不自然地翻湧起來,向內收縮、凝聚。
一個輪廓顯現出來。
那不是實體,更像一團被約束著、不斷波動流淌的光,勉強勾勒出四肢和頭顱的形態,邊緣模糊晃動,像水中的倒影。
“歡迎,陌生的來賓。”那東西“說”話了,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神性腔調,令人不適。
瀧白的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那團光:“‘夢主’……”
光團波動了一下,近似搖頭:“不……隻是他的一句‘律令’。”
律令。秩序命途的造物,規則的顯化。瀧白想起星期日的闡述,心中的警惕又增幾分。
“幕後黑手如今自己送上門來了?”他的聲音很冷。流夢礁的記憶——AR-214被貫穿消散的畫麵——在腦中清晰回放,帶來尖銳的刺痛。
“不必如此緊張,銀色的先生。”自稱律令·其三的光團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客觀事實:“我不過是一段記憶凝成的思緒。你大可出手攻擊,確認此事。”
它在原地微微浮動,像是在等待。
瀧白沒動。攻擊一個可能是幻影的東西毫無意義,而且……情報。瓦爾特和知更鳥的下落,夢主的全盤計劃,這些比發泄怒火更重要。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也並非無的放矢。”律令·其三繼續道,光暈微微閃爍:“我會存在於此,有其目的。”
瀧白盯著它,目光銳利:“……有何目的?最好是把你主子的計劃全盤托出。”
“感謝你的坦誠。”光團微微收縮,近似致意:“但計劃…我也不知其詳。我存在於此的目的,僅有一個:希望借你或者他人的存在,還給那位被夢主親手殺死的格拉默鐵騎一個‘公道’。並由你見證。”
公道?
瀧白幾乎要冷笑出聲,話裡的諷刺幾乎壓不住:“公道?一個謀劃著用他人生命完成‘偉業’的人,現在談公道?”
“所以我才需要見證者。”律令·其三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一個不屬於「秩序」,也不完全屬於「同諧」的旁觀者。”
瀧白沉默。分析在腦中快速運轉:陷阱?精神操縱?還是……真相的碎片?在都市,他見過太多係統用漂亮話包裝骯髒目的。但有時,真相確實藏在最不堪的縫隙裡。更深層的地方,AR-214,流螢,還有那些可能成為犧牲品的人……
“你要怎麼證明?”他最終問,語氣裡的懷疑並未減少,但給了對方繼續說的空間。
“引路。”律令·其三說:“我會帶你看到歌斐木的過去,看到他為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然後……由你判斷,他是否值得所謂的‘公道’。”
瀧白看著那團光。本能警告遠離,理性說這是機會。他想起了流螢——她也在尋找夢主,她也有權知道AR-214死亡的完整真相。或許……這也是為她做的。
“帶路吧。”他最終說,刀並未歸鞘,“希望你能好好發揮‘律令’的作用。”
幾乎在瀧白做出決定的同時,在橡木之夢的另一處入口,粘滯的空氣被輕輕劃開,流螢踏入了這片空間。
同樣朦朧的光霧,同樣盤結的巨樹陰影。她環顧四周,手本能地移向武器位置,但動作在看清來人時頓住了。
骸站在那裏。機械軀殼反射著淡金霧光,右臂那道黃泉留下的裂痕依舊顯眼。他姿態隨意,彷彿隻是在夢境的迴廊裡散步。
“流螢小姐。”骸先開口,聲音是他一貫的冰冷精準,但似乎少了些以往的尖銳諷刺:“真巧。”
“這不是巧合。”流螢直截了當,眉頭微蹙,“劇本裡應該沒有讓你在這裏出現。”
骸發出一聲很輕的、類似金屬摩擦的低笑:“劇本是地圖,不是牢籠。總有些路,需要自己走出來,不是嗎?”
流螢沒有放鬆警惕,但敵意並不強烈。骸現在畢竟是艾利歐承認的星核獵手,儘管其動機依舊成謎。
“你來做什麼?”她問,目光掃過他右臂的裂痕。
“有淘氣的小傢夥提前進了這裏,”骸的淡金色瞳孔轉向霧氣深處:“所以你需要他人給你引路。這片夢境的結構比你看到的更複雜。有些真相,隻靠武力無法觸及,而我……恰好知道一些你可能需要的資訊。”
流螢有些奇怪:“有其他人在這裏?”
骸點點頭,動作間帶著他特有的、近乎優雅的機械感:“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傢夥。”
“我不需要引路。”她最終說,語氣平靜,“我能找到目標,完成任務。”
“當然。”骸微微頷首,“格拉默的鐵騎,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但時間呢?星期日在大劇院的儀式已進入最後階段,夢主的計劃倒計時正在跳動……”
流螢看著骸,那雙淡金色的非人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觀察。她沉默了幾秒。
“是你把這裏的資訊告訴那位你曾經的「宿主」的?”流螢嘆了口氣,她大概猜到骸想幹什麼了,“你也太亂來了。萬一……”
“我想要的…”骸的答覆簡單得令人意外,甚至透出一絲罕見的直白:“我想看看,在這個故事的終點,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流螢繼續注視了他幾秒鐘。她想起了刃,想起了銀狼對骸的評價,想起了艾利歐劇本上那些模糊的語句。
“我們得儘快了。”她最終說,語氣裡有些無奈:“真搞不懂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為了仇恨,你有必要將瀧白卷進來嗎?萬一…劇本上的‘死亡’出錯了怎麼辦?”
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微微側身,示意方向:“這邊。有些過去,你需要先瞭解。”
在瀧白這邊,律令·其三化成的光團引領他深入霧靄。周圍的景象開始流動、重塑,展現出過往的片段。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威嚴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身影——律令?其三告訴瀧白,那是“主家”的使者。
它懸浮在年輕的歌斐木麵前,聲音如同洪鐘,在空間中回蕩:“無能之罪。你未能維護「同諧」的純潔,讓異端思想汙染了這片土地。”
畫麵中的歌斐木跪在地上,身體因恐懼或別的情緒而顫抖。
“但罪亦可成為工具。”使者伸出手,掌心托著一顆散發不祥光芒的晶體碎片,內部彷彿有活物蠕動:“此為‘同諧之癌’,源於希佩,卻背棄希佩。用它,你可以清洗汙穢,重塑秩序。”
瀧白凝視著那顆星核碎片,聲音低沉:“這就是匹諾康尼美夢的基石?”
“是基石,也是枷鎖。”律令·其三在他身旁“說”:“歌斐木接受了它,因為他別無選擇。要麼帶著無能之罪消亡,要麼背負叛徒之罪繼續前行。”
畫麵變換。這一次,是歌斐木獨自站在流夢礁的花園裏,麵對著安詳“沉睡”在安樂椅上的米哈伊爾。
“我該怎麼做,老朋友?”歌斐木對著不會回答的屍體低語,聲音充滿疲憊與迷茫:“「同諧」救不了匹諾康尼,它甚至救不了我。可「秩序」……那真的是答案嗎?”
隻有永恆的寂靜回應他。
瀧白靜靜看著。很奇怪,憤怒依然存在,但多了一層理解。那種被逼到牆角、在糟糕選項中做出選擇的感覺,他並不陌生。在都市,在G公司,在那些扭曲的係統中,他見過太多類似的麵孔。但這理解,不等於接受,更不等於原諒。
另一邊,骸正為流螢講述另一個版本的開端。
霧氣中浮現出年輕的歌斐木,他站在人群前,手中拿著樂譜,臉上洋溢著純粹而熱烈的光芒。
“他曾經堅定地相信,”骸的聲音平穩,如同敘述史書:“即便是最頑劣的惡徒,也能被「同諧」的樂聲感化。那時的他是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畫麵驟變。暴亂、火光、慘叫。歌斐木倒在血泊中,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直到他自己在一場暴亂中‘遇害’。”骸繼續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並非真正的死亡,而是意識被迫永久禁錮於夢境,以此延續生命。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懷疑……‘同諧’是否仍是唯一的正道。”
流螢看著那些畫麵。她能理解那種信仰崩塌的感覺。格拉默的覆滅,戰友的消逝,對她而言也是類似的重擊。但她的選擇不同——她沒有轉向另一個絕對的“秩序”,而是選擇了更複雜、也更艱難的道路:在星核獵手的劇本中,尋找屬於自己的“人”的定義。
“所以他轉向了「秩序」?”她問,聲音平靜。
“不完全是。”骸搖頭,機械關節發出細微的聲響:“他首先轉向了任何能讓他改變現狀的‘力量’。”
寰宇蝗災的陰影
骸告訴了流螢關於“寰宇蝗災”的計劃核心:“歌斐木認為,隻有極致的、足以喚醒古老恐懼的威脅,才能讓人們徹底拋棄對「同諧」的幻想,轉而祈求「秩序」的絕對保護。所以他想‘重現’那場災難——並非真正的蟲群歸來,而是其象徵意義的再現。”
流螢立刻明白了,聲音沉了下去:“利用人們對「繁育」命途本能的恐懼,作為推行「秩序」的催化劑。”
“正是。”骸點頭,“為此,他一直在探尋獲取「繁育」力量碎片的方法。不是成為命途行者,而是……借用,模仿,再現。”
流螢腦中靈光一閃,手悄然握緊,但表情和呼吸控製得極好。憤怒是燃料,她早已學會如何將其轉化為推進力。
“AR-214的遇害……”她的聲音冷冽如冰:“也與此有關?”
骸罕見地停頓了一瞬,儘管非常短暫。
“格拉默的鐵騎…”他緩緩說道,語氣依然平穩,但流螢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或許不是情緒,而是某種資料的延遲或修正:“你們的軀體經過高度改造,能夠承受遠超常理的能量衝擊與侵蝕。對歌斐木而言,那是近乎完美的……實驗載體。”
“他成功了?”流螢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
“部分成功。”骸回答:“他得到了「繁育」力量的些許碎片,但無法穩定控製。因此需要更多實驗,更多……‘材料’。”
比如,她自己。她的失熵症,她的鐵騎之軀,她即將麵對的“第二次死亡”……所有這一切,都在夢主的算計之中。
流螢感到一陣冰冷的怒意沿著脊椎爬升,但她將其壓下。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她轉向骸,眼中帶著審視:“難道你提前見過夢主?”
“我也有自己的劇本。”骸聳聳肩,機械軀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況且,艾利歐也預見了一部分這種情況。我,出於私心將他人帶入這裏,導致你麵見不了夢主。所以我需要為自己的行為收尾。”
“你不覺得彆扭嗎?”流螢此時真有些看不透這個傢夥了:“銀狼說你被仇恨矇蔽,有什麼情況真的值得你這麼做嗎?”
她看向那道深紅色的傷痕,那是黃泉留下的:“況且……太過自以為是並沒有什麼好下場的……人也有自己的命運,誰都不能褻瀆。”
骸罕見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不斷有細微的電流聲在他身邊響起,像紊亂的訊號。流螢見骸不說話,無奈的搖搖頭,準備繼續向前。
就在這時,骸深吸了一口氣——那隻是個擬人的動作:“嗬嗬,隻是想試試能不能彌補遺憾罷了……”
“你有什麼遺憾嗎?”流螢不解地看向他。
骸一愣,臉上旋即綻放出那種冰冷的、程式化的笑容:“當然有啊!我們的人生不都是充滿遺憾的嗎?遺憾填滿了我的人生,你也會有遺憾的時候不是嗎?”
“我並不覺得我現在有什麼遺憾,”流螢冷冷地說,“希望你也不要試圖給我留下遺憾。”
“當然。”骸微笑著點點頭,最後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們都不會留下任何遺憾的。現在讓我感到遺憾的不是那些我得到的東西,而是那些我拒絕的東西。”
流螢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有些謎題,或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幾乎在同一時刻,瀧白在律令·其三的引導下,看到了實驗室的景象。
冰冷的房間內,歌斐木正在操作複雜的儀器,而實驗台上……是AR-214的遺體。畫麵沒有聲音,隻有歌斐木專註而冰冷的側臉,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情感、隻剩下純粹探究的眼神,像在觀察一個有趣的標本,而非曾活生生的人。
“他把她當作什麼?”瀧白的聲音像結了冰,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工具。”律令·其三的回答毫無修飾,冰冷而直接:“和他自己一樣,都是實現某個宏大目標的工具。”
“那‘公道’呢?”瀧白轉向光團,目光銳利如刀:“你現在展示這些,是為了什麼公道?”
律令·其三的光暈波動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呼叫更複雜的記憶資料。
“歌斐木犯下了罪。”它最終說道,聲音依舊平穩:“但他也曾是受害者,也曾懷抱理想,也曾真心想要拯救什麼。如果他的故事隻剩下罪,那對他不公。如果他的故事隻剩下受害,那對AR-214不公。”
“所以你需要一個見證者,”瀧白明白了,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憤怒、諷刺,還有一絲疲憊:“一個看到全部真相,然後做出判斷的人。”
“是的。”光團微微收縮:“然後,由你決定——他是該被拯救,還是該被審判。或者……兩者皆是。”
瀧白沉默了。這選擇太沉重,他不是法官,也不是救贖主。他隻是個無名客,一個帶著傷痕前行的旅人。
但他知道一些確切的事,一些不容動搖的事實:無論歌斐木的過去多麼令人唏噓,AR-214死了,流螢被盯上,瓦爾特和知更鳥失去自由,整個匹諾康尼懸於永恆的夢淵邊緣。
有些線,一旦越過,就再也無法回頭。歌斐木越過了那條線,不止一次。
“繼續。”他對律令·其三說,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下定決心後的平靜:“讓我看到全部。”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維度,星期日正在大劇院準備最終的儀式,姬子一行已踏上舞台,黃泉於列車中凝望星空,加拉赫在流夢礁飲下告別的酒。
所有的線都在收緊,所有的選擇都在逼近終點。
所有上升的一切終將在命運的交匯點相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