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夢泡消散後空無一物的入夢池上。視網膜上似乎還殘留著知更鳥身體自胸口裂痕蔓延、最終化作泡影的殘像。
那過程寂靜、迅速,帶著一種非現實的詭異美感,卻比任何血腥場麵都更令人心底發寒。
足以顛覆匹諾康尼的事實。
砂金沒有說謊。至少,這段“記憶”本身,黑天鵝確認了其真實性。家族承諾的絕對安全,在夢境中出現的“死亡”,一位聲名顯赫的貴賓無聲消散……如果這是真的,匹諾康尼的基石已然碎裂。
砂金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帶著他特有的、令人不適的蠱惑力:“擺上台前的算計,也遠勝過藏匿於陰影中的怪物。”
他將黃泉指認為陰影中的怪物,將自己包裝成“明麵的算計”。可星記得黑天鵝的輕聲提醒——明麵之下,或許還有更深的水。
砂金離開了,留下了聯絡方式和一筆“閑錢”,姿態灑脫的彷彿篤定列車組最終會走入他的劇本。房間裏隻剩下星,和重新凝實身影的黑天鵝。
黑天鵝輕輕嘆了口氣:“很震撼,對麼?即便對我而言,親眼見證一位如此存在以這種方式‘記錄’下來,也是罕見的體驗。”
星沒有立刻回答。她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攪:震驚、懷疑、一絲憤怒,還有沉重的無力感。
她看向黑天鵝,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紫眸裡找到更多線索:“你說這是真實的記憶。那砂金呢?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記憶是真實的,但解讀和呈現記憶的意圖,屬於砂金先生。”黑天鵝走近幾步,姿態依舊優雅,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感,多了些審視的意味。
“他是一位極其高明的賭徒和談判家,擅長用真相編織陷阱,或者用部分真相引匯出他想要的結論。他向你展示了‘果’——知更鳥之死,並急切地指認了‘因’——黃泉。但兩者之間的必然聯絡,他提供的證據鏈……薄弱得就像這夢境的邊緣。”
“你認為黃泉不是兇手?”
“我無法斷定。”黑天鵝坦誠地說:“一位忘卻過去的令使,其行為邏輯本身就是謎。但砂金急於將嫌疑固定在她身上,這份‘急切’,本身就很值得玩味。他想推動你,推動列車組,去對抗黃泉,或者至少,去撬動家族緊閉的大門。而無論哪一邊出現破綻,獲利者都是……”
“公司。”
星接道。她揉了揉眉心,感覺資訊過載帶來的鈍痛:“他想利用我們,達成公司的商業目的。所謂的‘還死者公道’,隻是漂亮的包裝紙。”
“很敏銳。”黑天鵝讚許地點點頭:“但包裝紙下的東西,未必全無價值。知更鳥的死是真實的,家族的掩蓋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砂金利用了這一點,將私慾與部分正義捆綁銷售。關鍵在於……你,星穹列車,想要的是什麼?”
星沉默了。她想要什麼?她想要真相,想知道流螢身上發生了什麼,想知道匹諾康尼光鮮夢境下的陰影,想知道這一切混亂的終點指向何方。
她不想被利用,尤其不想被砂金這樣的人當成棋子。但砂金丟擲了一個無法迴避的鉤子:如果家族真的在掩蓋死亡,如果知更鳥就這樣無聲消失,那麼,秉持“開拓”與“見證”的星穹列車,能視而不見嗎?
“我不能……一個人做決定。”星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乾澀。她想起被黑天鵝送走前,三月七的驚呼,想起瀧白獨自麵對薩姆和黃泉的背影。
孤獨感襲來,但這次,它催生的是明確的渴望——回到同伴身邊:“我需要和姬子阿姨,和楊叔,和大家商量。還有三月,還有瀧白……他們怎麼樣了?你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嗎?”
“請放心。”黑天鵝的聲音溫和了些:“我將那位活潑的小姐送回了貴方領航員身邊。她或許受了些驚嚇,但並無大礙。至於瀧白先生……”
她眼中流光微轉,似乎捕捉到了某些遙遠憶質的漣漪:“他應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此刻,他或許正與那位‘巡海遊俠’同行。”
與黃泉同行?星的心揪了一下。剛剛纔看到指認黃泉為兇手的“證據”,瀧白卻和她在一起?這訊息比知更鳥之死更讓她感到一陣冰冷的焦慮。
瀧白那個傢夥,總是這樣,沉默地踏入最危險的漩渦。
“我必須回去。”星的語氣堅定起來,混亂的思緒在“同伴”這個坐標下逐漸清晰。砂金的交易、黃泉的嫌疑、知更鳥的死亡……所有這些巨大的謎團和壓力,都不能由她獨自承擔,也不應該由她獨自判斷。星穹列車是一個整體。
“明智的決定。”黑天鵝微笑道:“個人的判斷易受矇蔽,而集體的智慧與羈絆,往往能照亮迷霧中的歧路。我會繼續在暗處留意,記憶的河流中,總會有新的線索浮現。在你需要的時候,我依然可以提供幫助——以‘心理治療師’,或者‘情報合作夥伴’的身份。”
星點了點頭,對黑天鵝的感覺依舊複雜。這位憶者同樣神秘,有所圖謀,但至少在此刻,她的建議中肯,她的幫助切實。在匹諾康尼,或許沒有絕對的朋友,但可以有基於共同目標的暫時盟友。
“謝謝。”星說,然後握緊了拳頭,彷彿要攥住內心翻騰的紛亂情緒:“我現在就回現實。砂金那邊……”
“不必立刻答覆。”黑天鵝的身影開始變淡,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子彈飛一會兒,有時能看到它真正的軌跡。去吧,小瞌睡蟲。你的同伴們在等你。”
星站在空曠的房間,入夢池的水麵平靜無波,彷彿從未映照過那駭人的一幕。
夢泡消散後留下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刺耳。
星站在空蕩蕩的入夢池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砂金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關於交易、關於合作、關於“足以顛覆匹諾康尼的事實”。他說得那麼輕鬆,彷彿隻是在談論下一場賭局的籌碼。
黑天鵝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表麵上看,這場交易對你沒有壞處。”憶者站在她身側,姿態優雅,語氣卻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但砂金是個精明的商人,算盤絕不會隻有表麵那麼簡單。”
星轉頭看她:“他還不知道流螢的事——他有意將話題誘導向‘死亡的真相’,繞進他的邏輯裡。”
黑天鵝輕輕點頭:“反應迅速,邏輯清晰……我必須提醒你,和那個男人合作很危險。”
星沉默了幾秒。腦海裡閃過流螢消散前的笑容,閃過知更鳥在夢泡中崩解的畫麵,閃過黃泉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紫色眼睛。
“必須給流螢一個交代。”她說,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前提是……”黑天鵝頓了頓:“真正的‘邪惡’。”
這話裏有話。星聽出來了。但她沒追問,隻是問:“是‘死亡’殺害了知更鳥嗎?”
黑天鵝沉吟片刻:“我不敢肯定兩起事件是同一人所為,但那道巨大的傷口……很像它的翼刃,我們都見過它行兇的瞬間。而且……”
她看向空無一物的入夢池:“在夢境中致人死地的可能,目前沒有第二種。”
星沒有再問下去。問題太多,答案太少,而她的腦子已經快被這些碎片塞滿了。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謎題,而是一個能讓她安靜思考的地方——還有,她的同伴們。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她說。
黑天鵝似乎看穿了她的疲憊,語氣溫和了些:“這一切太突然,我也隻能給出猜測。離開這裏後,去和你的同伴仔細聊聊吧,希望你們能釐清紛亂思緒的源頭。”
憶者轉身,引領她穿過混亂的夢境邊緣。那些扭曲的色彩、漂浮的記憶碎片、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回聲……這一切在星的眼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知更鳥的死像一塊投入水麵的石頭,漣漪已經擴散到了夢境的每一個角落。
“從這邊離開吧。”黑天鵝在一道泛著微光的屏障前停下:“然後我們就該告別了。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
星看向她。
“很不幸,記憶不會說謊。”黑天鵝輕聲說:“我們方纔所見,都是真實發生的‘現實’,不會因為醒來便消散在腦後。但不要害怕,聽從內心的選擇吧。我們都是這樣行過世間,留下長短不一的影子,最後……留下珍貴的回憶。”
她頓了頓,忽然伸手輕撫星的耳根。一陣冰涼的觸感傳來,隨即又消失。黑天鵝將一張泛著微光的卡片交到星手中。
“這樣就行了,一件小小的臨別禮物。倘若有一日,你不幸沉淪於憶域的深海,又沒有憶者相伴——它會代我為你指引出路。”
她微笑:“我也是很注重人情世故的……就把它當作我對你有所隱瞞的賠禮吧。”
星接過卡片,入手微涼,上麵流轉著難以解讀的光紋:“謝謝。”
“接下來……我有些私事要處理,是關於那位巡海遊俠的。”
黑天鵝後退一步,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我們就此別過吧。下次見麵時,你又會帶來怎樣有趣的記憶呢……我很期待哦。”
光芒散去,憶者消失。這次應該是真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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