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博給的夢泡躺在手心，觸感冰涼滑膩，像塊活著的果凍。星看了眼旁邊的流螢，對方正有些好奇又緊張地盯著它。
“碰一下就行，二位。”桑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我有個好主意”的輕快調子。
星伸出手指，碰了上去。
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失重感猛地襲來，視野被一片混濁的色彩填滿，然後迅速沉澱、清晰。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昏暗的光線，簡陋但乾淨的陳設，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兒——貝洛伯格下層區，娜塔莎的診所。但這裏空無一人，安靜得過分。
“唔…這是哪兒？”流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茫然。
“這裏是…貝洛伯格下層區的診所？為什麼空無一人？”星環顧四周，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桑博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裡響了起來，像個畫外音：“這是我夢境的一部分——這個夢的舞台就是貝洛伯格。別急，你應該先熟悉下夢中夢的感覺。”
夢中夢？星皺了皺眉。她走到一張桌子旁，發現上麵有張紙條。拿起來一看，上麵寫著一行字：「當上垃圾之王吧，即便垃圾袋早已破碎」。
“好熟悉的諫言…”她嘀咕。
“人會在夢裏看到任何東西都是很正常的啦。”
桑博的聲音又響起來：“別在意這些細節了——要我說，你該出門看看了，小心別被嚇到！”
星和流螢對視一眼，走向診所大門。推開門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門外不是貝洛伯格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由垃圾桶構成的王國。
各式各樣的垃圾桶——金屬的、塑料的、大的、小的、帶輪子的、沒輪子的——擠滿了視野。它們有的靜止不動，有的用桶底或不知道從哪裏長出來的小短腿緩慢移動，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
“這……”星張了張嘴。
流螢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情況？！”
“怎麼全是垃圾桶？”星補完了後半句。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比其他桶更“體麵”一些的金屬桶（桶身上甚至有疑似裝飾性的花紋）挪動到了她們麵前。桶蓋開合，發出一種沉悶但奇異地能讓人聽懂意思的聲音：
“您終於來了……”
“幸會，深潛於夢中之人啊……”
“我名為莎塔娜——想和您談一個條件。”
條件？星挑眉：“什麼條件？”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莎塔娜？你和娜塔莎什麼關係？”
“娜塔莎…是誰？想必我們未曾謀麵。”莎塔娜的桶身微微晃動，“讓我們言歸正傳吧——您…曾聽說過「垃圾之王」塔塔洛夫嗎？”
接下來的幾分鐘，星和流螢聽這位自稱莎塔娜的垃圾桶講述了一個關於“垃圾之王”墮落、壓迫眾桶、需要“深潛之人”團結眾桶、取得三個“信任的證明”然後去推翻偽王的故事。
流螢小聲說：“看來她確實是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要我團結你們？”星總結。
“那麼，契約便成立了。”莎塔娜立刻說。
“契約？什麼契約？我還沒同意呢！”星抗議。
但莎塔娜似乎認定了她：“您隻需完成一件事——幫助垃圾桶們從煩擾中解脫，取得三個‘信任的證明’。如此一來，您便能成為新王，率領我等向偽王發起抗爭。去吧，深潛於夢中之人啊…使命在召喚著你。”
聲音消失，那個“體麵”的垃圾桶慢慢挪走了，留下星和流螢站在一堆奇形怪狀的垃圾桶中間。
“……這都什麼跟什麼。”星揉了揉太陽穴。
接下來的經歷更加荒誕。她們幫一個自稱“勇敢的桶”的垃圾桶開啟了自動感應門（因為它感應不到非生物），看著一群垃圾桶衝進“寶庫”瘋搶垃圾，得到了第一個“信任的證明”——一片生鏽的金屬片。
她們調解了三個垃圾桶關於“金垃圾”（一塊閃亮的、大概是鍍了層廉價金屬的瓶蓋）的歸屬糾紛，星乾脆利落地“平均分配”（其實就是把瓶蓋掰成了三份），得到了第二個證明——一片畫著笑臉的碎瓷片。
她們找到了一個叫“阿圾米德”的、桶蓋都掉漆發白的舊桶，它因為“觸怒塔塔洛夫”而被罰數盡城中所有垃圾。星幫它“處理”了最後三桶垃圾——其中一桶裡居然爬出來幾隻真蟄蟲，打了一架後，得到了第三個證明——一顆光滑的鵝卵石。
期間還遇到了自稱“垃圾桶王子”的桶（被星扔了點垃圾後解除詛咒變身）、封印著邪惡垃圾桶“垃垃撕圾”的垃圾袋（星把它放出來後差點被恩將仇報，靠“發起決鬥”的提議唬住了對方）、以及一堆圍觀喝彩的“觀桶”。
當星拿著三個（實際上她們拿到了五個）信任的證明回去找莎塔娜時，對方莊嚴地宣佈：“這一天終於來了。那麼，出發吧——我會護送您前往王座‘造物之柱’，見證我等一族的未來……”
她們被引導著前往所謂的“決戰之地”。路上，流螢一直很安靜，隻是偶爾會用一種混合著困惑和擔憂的眼神看看星。
然後，在“造物之柱”——一片更加混亂的、擠滿了各種激昂垃圾桶的空地——她們等來的不是“垃圾之王”塔塔洛夫。
而是一顆突然飛來的、畫著滑稽笑臉的炸彈。
“砰！”
星被氣浪掀飛，在空中翻滾時，她看見一個巨大的、至少有五層樓那麼高的桑博幻影，正笑嘻嘻地俯視著下麵亂成一團的垃圾桶王國。那巨大的桑博幻影隨手拋下更多炸彈，炸得垃圾桶們四處飛濺。
一股莫名的怒火衝上心頭。不是因為被炸，而是因為這種被耍弄的感覺，因為眼前這荒唐又有點殘忍的混亂景象。
下一秒，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夢境中膨脹、變化——她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微光的垃圾桶（？），揮著拳頭（或者說是桶蓋？）就朝那個大笑的巨型桑博砸去！
“等、等一下！”
流螢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荒誕的一幕，她聽起來又急又無奈：“這也太胡鬧了吧——？！”
隨著她的喊聲，整個垃圾桶王國的景象開始劇烈波動、模糊，像訊號不良的螢幕。巨大的桑博幻影、飛濺的垃圾桶、變成垃圾桶的星自己……一切都開始溶解。
失重感再次傳來。
星眨眨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黃金時刻的街頭，站在剛才觸碰夢泡的地方。桑博就站在麵前，臉上帶著那種“真可惜沒看到好戲”的表情。
流螢在一旁，臉色有點發白，似乎還沒從剛才那一連串衝擊中緩過來。
“哎呀，真遺憾——”桑博咂咂嘴，“我還想看看開拓者要怎麼應付垃圾之王呢……”
星放下剛才下意識舉起的拳頭，沒好氣道：“不用看，一拳秒了。”
她盯著桑博：“什麼塔塔洛夫，那不就是你……”
“可惜啊，可惜！”桑博誇張地嘆氣，“這樣一場富有深意的夢，卻因為流螢小姐的出手戛而止……我本來還在期待你發現真相的瞬間，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真相？什麼真相？”星皺眉：“你想表達什麼？這怪夢還有隱喻？”
桑博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了一些，綠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得一見的銳利：“有關‘美夢’的真相——你不就在尋找它麼？別被美景迷惑了，親愛的，安逸的環境造就盲目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誘導和警示的意味：“不覺得這夢泡和如今的匹諾康尼很像麼，嗯？一群居心叵測的人，擠在一片狹小的舞台上，誰都不想暴露在聚光燈下，就把可憐的小灰毛推到台前——”
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夢境可不是自家的浴缸，而是變幻莫測的深海，”桑博繼續說，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流螢，“如果要我說得更清楚點——別被誘人的熒光給騙了，如果你折在了那種傢夥手裏…我可是會非常非常失望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桑博，你想做什麼？‘熒光’……”星追問，腦子裏快速閃過流螢之前那些略顯刻意的介紹，還有她偶爾流露出的、與“本地藝者”身份不符的敏銳和警惕。
桑博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於狡猾又帶著點冷意的笑：“看來你是真的不懂啊，那就回頭看看吧——”
他拖長了音調。
“——你看那小姑娘還在麼？”
星猛地回頭。
剛才還站在她身側的流螢，不見了。人群熙攘的黃金的時刻街頭，沒有那個銀髮少女的身影。
“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匹諾康尼本地人，內行的門路卻一點不懂——小偷小摸的本事倒不少，究竟是什麼人啊？親愛的，你就一刻也沒懷疑過她？”桑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嘲弄，又似乎有點認真。
“聽我一句勸，有什麼想問的，快找那姑娘對峙去吧。別讓她夾著尾巴逃跑了，哈哈。”
“再見了，夥計…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等星再轉過身，桑博也已經消失在了人群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星站在熱鬧的街頭，周圍是夢幻的霓虹和歡笑的人群，心裏卻像被塞進了一塊冰。桑博的話像針一樣紮在意識裡。流螢……她在隱瞞什麼？
她開始沿著街道尋找，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沒走多遠，就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長椅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流螢背對著街道，望著遠處那座巨大的蘇樂達汽水瓶建築，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星走過去。
流螢似乎察覺到了，緩緩側過身。她沒有立刻看星，而是先望向了更遠的地方，像是在迴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回頭，輕輕開了口。
“……對不起。”
星看著她。女孩的眼神裡有愧疚，有不安，但並沒有欺騙被戳穿後的慌亂或狡黠。剛纔在夢泡裡，麵對那些荒誕的垃圾桶時，她也一直是那個有點緊張、但努力跟上節奏的同伴。
“不用道歉，我沒有懷疑你。”
星說，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我需要真相。告訴我，好嗎？”
流螢似乎因為前半句鬆了口氣，又因為後半句而眼神微黯。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謝謝。”
“我…是向你隱瞞了一些事……”她開始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
“比如我確實不是‘本地人’，獵犬家係追捕我不是毫無來由…與你同行也有一些別的原因……”
她抬起眼，看向星，眼神很認真：“…但感謝你出手相助，是真的。”
“嚮往無名客也是真的，”她繼續說，嘴角有了一絲很淡的、真實的弧度：“你們去過很多世界，能見識各種各樣的人和事，每一天都是全新的開始……”
“我也很喜歡這種生活。”星接話。這是實話。雖然有時候麻煩不斷，但跟著列車穿梭星海，確實是她選擇並享受的道路。
流螢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想再帶你去個地方，可以嗎？這次不是什麼旅遊景點，恰恰相反…大概算是我的‘秘密據點’。”
她看著星的眼睛，語氣裏帶著請求和承諾：“在那裏，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儘可能都告訴你。”
星沒有猶豫太久。
“好，”她說，“我相信你。”
流螢怔了一下，隨即，那雙湖綠色的眼睛裏漾開一層淺淺的、如釋重負的光。
“謝謝你……”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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