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的時刻,光線永遠像是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前的十分鐘。溫柔,慵懶,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毛邊。
三月七拎著好幾個精緻的購物袋,腳步輕快地走在鋪著彩色地磚的街道上,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瀧白那個傢夥沒有一起來購物一定是一筆大損失。”她嘀咕著,目光掃過兩旁櫥窗裡琳琅滿目的夢境特產。這裏的一切都美得不真實,連空氣都彷彿帶著糖霜的甜味。
她想起剛登上列車那會兒,瀧白偶爾還會對窗外陌生的星河流露出些許驚訝,雖然很快又會恢復成那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話其實不算特別少,至少會問“這是什麼星球”、“距離多遠”、“有沒有危險”。雖然問題都很務實,但總歸是願意交流的。
三月七挑選禮物的手指微微頓了頓。她拿起一袋包裝精美、據說融合了十二個星係風味的頂級咖啡豆,點點頭:“這個適合送給姬子姐姐。”
她又看到一個做工精緻的復古機械人手辦,不是阿拉哈托那種大型的,但齒輪關節和金屬質感都很棒。“這個適合送給楊叔。”
然後,她的目光在一排排貨架間遊移,最後落在幾匹顏色溫暖、質地細膩的布料上。“給帕姆做身新衣服吧!”她愉快地決定,精心挑選了幾匹。
接著,她開始發愁:“給瀧白送點什麼呢?”
貝洛伯格之後,瀧白的話就肉眼可見地變少了。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的沉寂。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裏關上了門。
三月七記得有一次,丹恆私下裏說,感覺瀧白看他們的眼神裡多了層很淡的隔膜,像是在確認“這是否安全”。
當時她還覺得丹恆想多了,瀧白不就是那樣嘛。
直到在“都市”,經歷了那場與“係統”的慘烈戰鬥,情況似乎又好了一點。
他依然話不多,但偶爾會接她的話茬,雖然通常是帶著點冷幽默的吐槽;會在她起晚時默默留一份早餐;會在她拍攝時,雖然一臉“麻煩”但還是配合地站到光影合適的位置。
那種隔膜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堅實的、沉默的陪伴。
“到底送什麼好呢?”三月七絞盡腦汁。實用工具?他好像什麼都不缺。裝飾品?感覺和他氣質不太搭。食物?他好像對吃毫無要求……
正想著,街角傳來一陣喧嘩。一場離奇的“車禍”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個造型華麗的機械人和一輛浮空豪車,在相距至少還有半米的時候,雙雙如同被拆散的積木般嘩啦散架。緊接著就是互相指責對方“碰瓷”的爭吵。
“……夢境裏還能這樣?”三月七目瞪口呆,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獵犬家係的人趕來將雙方“殘骸”和主人都帶走。
在某個有小噴泉的街心公園休息時,她聽到角落傳來歌聲。好奇地走過去,沒幾步就停住了。那歌聲……不能說難聽,每一個音都在調上,但組合起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怪異,聽得人心裏毛毛的。她果斷轉身離開。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三月七把購物袋放在身邊,輕輕嘆了口氣:“突然感覺一個人有些無聊了……為什麼以前和瀧白他們在貝洛伯格、在仙舟上總是那麼有趣呢?”
她托著腮。在貝洛伯格,大家一起在雪原跋涉,解決裂界危機,雖然冷,但心裏是熱的。瀧白那時雖然也越來越沉默,但戰鬥時總是可靠地擋在前麵。
有一次她差點被裂界造物撲倒,是他用那種快得看不清的動作將危險清除,然後隻是簡短地問了句“沒事?”,得到肯定答覆後便繼續前行。
現在想來,從貝洛伯格開始,他身上就多了些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後麵大家才知道他的過去……
“不想了不想了!”三月七甩甩頭,重新振作精神:“妨礙本姑娘享受假期嗎?不妨礙!”
她又逛了一會兒,直到買得心滿意足,纔再次坐下休息,掏出手機。
“嘿嘿,真想知道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應該也是在享受夢境吧……”
她點開群聊。
【星穹列車一家人】
【三月七:(一堆購物袋和街景的照片)】
【三月七:薄暮時刻超——好逛!給你們都買了禮物!】
【三月七:星你那邊怎麼樣?】
【星:(一張夢境販售店和詭異機械眼的照片)】
【星:剛體驗了個奇怪的夢泡,花了好多錢。】
【三月七:夢泡?好玩嗎?】
【星:……很難評價。】
【三月七:瀧白瀧白,你在熱砂的時刻嗎?那邊是不是很熱?有沒有看到什麼有趣的?】
【三月七:我剛剛看到一場超級搞笑的夢境碰瓷!機械人跟豪車吵起來了!】
訊息發出去了。
但那個通常是“秒回”(儘管回復內容極其精簡)的頭像,這次遲遲沒有亮起“已讀”標誌。
三月七等了一會兒,微微蹙眉。這不太像瀧白的風格。他雖然回訊息字數少,但基本上看到了就會回,偶爾還會因為打字太快(或者不擅長用虛擬鍵盤?)出現一兩個錯別字,被她發現後還會繃著臉假裝無事發生。
難道在忙?或者熱砂的時刻訊號不好?
她試著又發了一條:“瀧白?看到回一下哦。”
依舊沒有回應。
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沒太在意的不安,輕輕掠過心頭。
指尖觸及古銅鑰匙冰冷的瞬間,黑暗如潮水般吞沒了一切。
不是令人恐慌的黑暗,而是一種溫吞的、包裹性的黑暗,彷彿沉入溫度恰好的深海。失重感持續了大約三四次心跳的時間,然後,瀧白的雙腳觸到了實地。
觸感光滑,微涼,堅硬。
光線從上方柔和地灑落。他睜開銀灰色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不是兒童樂園那種刺眼的蘋果綠或明黃,而是乾淨的、略帶反光的純白色,均勻地散發著柔和的光,看不出光源具體在哪裏。
空氣清新,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或消毒水揮發後的氣味,很淡,幾乎察覺不到。
他正站在一個……“水池”邊。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巨大的、室內遊泳池的淺水區邊緣。池水異常清澈,呈現出一種通透的、近乎於無色的淡藍,能一眼看到池底鋪設的、排列整齊的白色小方瓷磚。水麵平靜無波,像一塊巨大的、微微泛光的藍寶石。
遊泳池非常大,向遠處延伸,直到沒入柔和的白色光線造成的朦朧之中,看不清邊界。
池邊是同樣乾淨光滑的白色瓷磚地麵,寬闊,空曠,沒有任何桌椅、躺椅、救生員高台或其他常見的泳池設施。隻有規律的、間隔一定距離的白色廊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
一切都很“乾淨”。乾淨到詭異的程度。沒有水漬,沒有落葉,沒有漂浮的雜物,沒有氯氣的刺鼻味,甚至沒有通常室內泳池那種潮濕悶熱的感覺。溫度適宜,光線均勻,水聲……完全寂靜。
一種強烈的寧靜感包裹著瀧白。太寧靜了,寧靜到近乎詭異。這裏彷彿是一個被精心擦拭、消毒、然後徹底遺忘的完美標本。時間在這裏是靜止的。
(這裏非常安全,你可以在這裏永遠生活下來。)
那蠱惑的耳語又來了,這次更加輕柔,彷彿融入了這片靜謐本身。
瀧白沿著池邊緩緩走動。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被吸收了大半,隻有極輕微的迴響。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細節。瓷磚的接縫完美筆直,水麵平得像鏡子,光線均勻得沒有陰影。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試探性地觸碰池水。
冰涼。觸感真實。指尖劃破水麵,帶起細微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打破那完美的平靜。漣漪擴散出去,撞到池壁,又反射回來,交織成更複雜的波紋。
他看著那些波紋,銀灰色的眼瞳深處,那點蒼白的光芒微微閃爍。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完美得……像一場精心佈置的舞台,等待演員上場。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這個泳池空間彷彿沒有盡頭,無論走多久,周圍的景象都幾乎一模一樣:清澈的水,白色的瓷磚,均勻的光,無邊的空曠。方向感在這裏逐漸模糊。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嘗試潛入水中檢視時,前方朦朧的光線裡,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站在池邊,似乎正低頭凝視著水麵。粉色的短髮,熟悉的衣著……
三月七?
瀧白的腳步停住了。理智立刻拉響警報:假的。和之前事務所的幻影一樣,是夢境讀取他記憶後生成的贗品。
但那個“三月七”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三月七標誌性的、元氣滿滿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
“瀧白!總算找到你了!”她開口,聲音清脆,語氣活潑,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你在這裏繞了好久吧?這個「安謐的時刻」是個迷宮哦,很容易困住人。”
瀧白沉默地看著她,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刀柄上。
“三月七”彷彿沒察覺他的戒備,笑著走近幾步:“不過我知道怎麼出去!跟我來,前麵有個通道,可以離開這個泳池區,去到更……有趣一點的地方。”
她眨眨眼:“你也不想一直待在這個空蕩蕩的鬼地方吧?雖然挺安靜的。”
她的表情,她的小動作,她說話時微微歪頭的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瀧白依舊沒動,也沒說話,隻是用那雙冰冷的銀灰色眼睛審視著她。
“怎麼了?不相信我?”
“三月七”撅起嘴,露出有點委屈的表情:“我真的是來幫你的呀。你看,這裏是夢境,我又能對你有什麼壞心思呢?隻是想帶你出去而已。”
她伸出手,指向瀧白來時的方向,更深處那片被柔和白光籠罩的朦朧區域:“就在那邊,不遠。我們走吧?”
瀧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帶路。”
“三月七”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好!跟我來!”
她轉身,步伐輕快地朝著她所指的方向走去。瀧白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從未離開她的背影,同時用眼角餘光不斷觀察著兩側的環境。
走了一段,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泳池似乎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向上的白色階梯。階梯同樣乾淨得一塵不染。
“三月七”拾級而上,瀧白跟上。階梯頂端連線著一條寬敞的、同樣純白色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扇緊閉的、樣式一模一樣的白色房門,門上沒有任何編號或標識。天花板依然散發著均勻的光。
“就是這裏了。”“三月七”在走廊中段停下,指著一扇門:“開啟這扇門,後麵就是連線其他‘時刻’的通道了。不過……”
她轉過身,麵對瀧白,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似乎摻雜了別的情緒。
“瀧白,在離開之前,我有點好奇。”她歪著頭,眼神裏帶著探究:“你剛才……在那個泳池邊,有沒有感覺到很平靜?很安寧?就像一切煩惱都消失了,可以永遠這樣待下去?”
瀧白看著她,沒有回答。
“三月七”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誘導的意味:“其實,留在這裏也不錯,不是嗎?外麵有那麼多麻煩,有危險,有失去,有痛苦……這裏多好,乾乾淨淨,安安靜靜,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這纔是真正的‘安逸’啊。”
她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與這片空間極致的潔凈、寧靜氛圍產生共鳴,輕輕叩擊著意識的壁壘。瀧白確實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倦怠感,一種“就這樣也好”的念頭試圖萌芽。
但下一秒,他注意到了“三月七”腳下。
光滑如鏡的白色瓷磚地板上,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然而,倒影中“她”的臉,並沒有帶著那活潑的笑容,而是……一片空白。不僅如此,倒影的輪廓也微微扭曲,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
違和感。
緊接著,瀧白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這裏“潔凈”氛圍格格不入的氣味。很淡,但確實存在——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鐵鏽腥氣的味道。像是……血。被極力掩蓋,卻從未真正消散的血。
瀧白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消失了。
“演夠了嗎?”他冷冷地說,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三月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像融化的蠟一樣慢慢消失。她的五官變得模糊,身影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真可惜……”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三月七清脆的嗓音,而是混合了多種音調、非男非女的詭異低語:“你明明……可以更輕鬆一點的……”
話音未落,整個潔白寧靜的走廊景象劇烈地扭曲起來!如同被揉皺的畫布。那些整齊的白色房門瘋狂地開合,發出“砰砰”的巨響。天花板的光線忽明忽暗,閃爍不定。腳下光滑的地磚浮現出大片大片汙漬般的暗紅色陰影,那甜膩的血腥味陡然變得濃烈刺鼻!
“安謐”?不。這裏從來都不是安寧的避難所。
瀧白已然拔刀,瞬間斬向那團扭曲變幻的、曾經偽裝成“三月七”的詭異存在。
逃離,從來不是被動等待指引。
而是斬開一切虛妄,自己闖出一條路。
在某處的光屏前,銀狼嚼著泡泡糖,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她剛剛遠端訪問了瀧白的通訊裝置,傳送了那條“熱砂的時刻”的假訊息。
“這樣真的可以嗎?”她頭也不回地問。
房間裏沒有別人,隻有她的全息投影裝置發出細微的運轉聲。但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耳邊的通訊器裡響起,低沉,平穩,帶著一種非人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質感:
“可以。”
“我是說,”銀狼吹破一個泡泡:“他進那種隱藏地圖。那地方封閉很久了吧?家族自己都不太敢碰。”
“那是‘變數’需要自己解決的問題。”那聲音回答,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檢索合適的詞彙:“他自己心中想去,誰也攔不住。剩下的隻有觀察。”
銀狼撇撇嘴:“說得輕鬆。要是他真在裏麵卡死了,我們的養成不就白費了?”
“不會。”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辨別的波動:“他是‘瀆命者’。內心的‘安逸’,對他是……測試。也是機會。”
“機會?”
“觀察他是否真的……能斬開‘安逸’的繭。”聲音的語速稍稍加快了一點點:“這很有趣。比預想中……更有趣。”
銀狼看著光屏上的畫麵,挑了挑眉:“看起來他確實沒打算‘安逸’下去。”
“是的。”那聲音裡,那絲難以捉摸的波動更明顯了些:“他在……破壞場景。反抗暗示。很好。變數在發揮作用。”
“你好像挺高興?”銀狼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
那個聲音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光屏中,那個在崩塌的純白地獄裏,以手中刀鋒開闢道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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