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蟲徹底消散後,培養皿空間陷入死寂,隻有能量殘餘引發的細微電離劈啪聲。空氣裡那股甜膩與毀滅混雜的氣味還未散盡。
星靠著柱子滑坐下來,大口喘氣,臉色發白。瀧白散去周身微光,螺旋劍隱入虛空。
他快步走到星身邊蹲下,抓住她的手腕迅速開始檢查脈搏。
“沒有哪裏受傷吧?”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
“沒……就是腿有點軟。”星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那東西……真的是「繁育」令使的……複製體。”
“阮·梅是這麼‘規劃’的。”瀧白鬆開手,站起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培養皿中央,眼神冰冷:“隻能活56秒的令使……走,我們去找她。”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星撐著站起來,兩人沉默地穿過寂靜的艙段,返回月台。氣壓低得讓人胸悶。
阮·梅果然還在那裏,靠著欄杆,望著窗外虛無的星空,彷彿隻是在等一場普通的實驗結果彙報。
聽到腳步聲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掠過星略顯狼狽的樣子,在瀧白冷硬的臉上停留片刻。
“看樣子…你生氣了,對吧?”阮·梅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對不起,我沒什麼可辯解的。時至今日,我的實驗失敗了無數次,結局也總在預料之內。”
“它自我湮滅了。”星說,聲音有些乾澀。
“嗯,和計算結果一致:56秒,分毫不差。”阮·梅點頭,像在確認資料。
“你可以不用瞞著我。”星握緊了拳頭。
阮·梅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瀧白:“瞞與不瞞,取決於風險控製。告訴你們,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變數,比如恐慌,或者……像現在這樣的對峙。不說,你們依然會執行回收任務,並在遭遇‘大麻煩’時做出應激反應,這本身也是珍貴的觀測資料。”
“它差點吃了我!”星提高了聲音,帶著後怕和憤怒:“那也是你‘珍貴的資料’的一部分?”
“我說過。”
阮·梅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重複實驗守則:“如果你遇見難以逾越的危險,我會出手將其擊落。事實上,在它凝聚成型的第三十七秒,我已經準備介入。但你們應對得比預想中好。”
“所以我們就該感謝你的‘手下留情’?”瀧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刃刮過金屬表麵。
他上前一步,站在星斜前方,目光銳利地釘在阮·梅臉上:“創造生命,賦予它們類人的情感,讓它們對你產生依賴和‘愛’,然後因為‘不合格’或‘實驗結束’就隨手丟棄,任其自生自滅,甚至讓它們去麵對根本無法理解的戰鬥和消亡——這就是你理解的‘生命本質’?”
他頓了頓,銀灰的眼眸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些糕點,那隻蟲子……在你眼裏,和我們這些‘助手’,有本質區別嗎?都隻是你驗證‘公式’的引數,用完了就可以擦掉的資料?”
阮·梅靜靜聽著,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類似困惑的神情,但轉瞬即逝。
“引數……和資料嗎?”她微微偏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比喻:“從研究的角度,可以這麼說。但情感反饋是存在的,我記錄到了。至於區別……”
她看向星:“她擁有自由意誌和更複雜的靈魂結構,這是不可複製的。而你們提到的‘丟棄’和‘利用’,在我的邏輯裡,是為達成更高理解所必須的過程控製。不理解,便無從改進。”
“你改進的目標是什麼?”瀧白追問:“造出更完美的‘複製體’?更聽話的‘造物’?還是……”
“是理解。”阮·梅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執拗的東西。
“理解生命為何誕生,為何聯結,為何會有‘愛’這種低效卻又普遍存在的情感。我想知道,像贊達爾那樣的存在,是否也曾為此迷茫。”
她再次看向星:“至於你問的‘除研究外的生活’……觀察生命,創造生命,思考生命,就是我的生活。它們是一體的。”
“那你現在理解了嗎?”星的神情有些複雜:“從那些哭著找你的糕點,到那隻隻活了56秒的蟲子?”
阮·梅沉默了片刻,但僅僅是片刻而已。
“沒有。”她最後坦承到:“我製造了情感,但我依然不理解它。我復現了強大的存在形式,但它離本質依舊遙遠。這讓我……困惑。”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在她身上是極罕見的情緒流露:“也許我永遠也理解不了。所以是時候暫停這個方向了。”
她話鋒一轉:“‘反吐真劑’的藥效即將過去。它的尾調會帶來遺忘——一個緩慢、朦朧的過程,就像荷葉、梅花、糯米和糖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然後慢慢散去。你會記得空間站發生過一些事,但不會再清晰地關聯到我。這樣對我們都好。”
“你要抹掉我的記憶?”星不敢置信。
“是保護性隔離。”阮·梅糾正,“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反而可能帶來危險。遺忘,可以切斷不必要的聯絡。”
“我不需要這種‘保護’!”星上前一步,與瀧白並肩,眼神堅決:“我的記憶是我自己的!就算有危險,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瀧白沒有說話,但他周身的氣息更加冷冽,顯然對阮·梅這種理所當然的“安排”極度反感。
阮·梅看著他們,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最終,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漣漪。
“……我無法強迫記憶的徹底消失,隻能乾擾和模糊關聯。如果你潛意識裏抗拒,遺忘的程度可能會減輕,或者延遲。”她移開視線,望向星空:“隨你吧。”
她似乎不打算再討論這個話題,轉身從旁邊拿起一個不大的恆溫箱,裏麵隱約可見“芝士流心”和“豆沙灰灰”的身影。“這兩個小傢夥,我帶走了。留在空間站,對它們和科員都不是最佳選擇。”
“你要帶它們去哪兒?”星問。
“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繼續觀察。也許我能學會……如何與自己的造物相處。”阮·梅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風裏:“螺絲咕姆還會在這裏停留一段時間。我該走了。”
她走向月台的接駁口,腳步輕盈,沒有回頭。
“慢走不送。”瀧白甚至揮了揮手。星覺得他此時心裏肯定在想“終於解脫了”。
“阮·梅!”星喊住她。
阮·梅停住,微微側身。
“那個石膏頭男人,”星問:“是你的熟人嗎?”
阮·梅的背影似乎極輕微地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回答,隻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告別,又像是驅散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隨即,她的身影消失在接駁通道的微光中。
月台重歸寂靜,隻剩下星和瀧白,以及窗外永恆流淌的星河。
“她就這樣走了?”星還有些沒回過神。
“嗯。”瀧白應了一聲,目光依舊看著阮·梅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一個認為自己掌控一切,卻又被自己造物的情感所困惑的……‘天才’。”
他收回視線,看向星:“感覺怎麼樣?思維清楚些了嗎?”
星仔細感受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像……那種隔著一層糖霜的感覺在慢慢褪去。想起她給我點心,還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有點生氣,又有點……說不清。”
“記住這種‘說不清’的感覺。”瀧白轉身,朝著列車停靠的方向走去:“下次再見到她,或者任何像她這樣的人,保持距離。他們的‘課題’,代價往往由別人承擔。”
星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又問:“瀧白,你覺得……她最後說的,關於‘愛’和‘不理解’,是真的嗎?”
瀧白的腳步頓了頓。“真的。”
他回答,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某種經歷過後的瞭然:“正因為是真的才更麻煩。不懂感情的人,卻執著於創造和剖析感情……就像不懂疼痛的人,卻熱衷於製造傷口。傷害往往源於無知和傲慢,而非純粹的惡意。”
星沉默著,咀嚼著他的話。回到列車後,她收到了阮·梅發來的短訊,詢問那兩個小造物的狀況。星迴復了,也忍不住問了自己何時會徹底忘記。
阮·梅的回復很簡單:「會晚一點。」
星看著那行字,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她轉頭,看見瀧白坐在觀景車廂的角落,閉目養神,側臉在星光照耀下顯得安靜又冷硬。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星覺得他那總是緊鎖的眉宇,似乎比剛認識時,稍稍舒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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