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充滿消毒水味兒的死衚衕。
老城區第三社羣診所的掛號處,頭頂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轉,像個患了哮喘的老人。
陳易按著左胳膊上的棉簽,那裏剛捱了一針破傷風——那是前兩天在地下防空洞裏劃的口子。
李醫生是個謝頂的中年人,正把寫得龍飛鳳舞的處方單拍在桌上。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李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裏不是冷漠,是那種見慣了生死後的麻木,“這種先天性骨髓衰竭,就是個無底洞。那孩子家裏為了透析,房子都賣了。”
陳易沒接話,視線越過李醫生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那裏坐著個少年。
十五六歲的模樣,瘦得脫了形,校服褲腿空蕩蕩的。
他手裏捏著半個吃剩的饅頭,正一點一點掰碎了喂腳邊的流浪貓。
陽光從髒兮兮的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臉上,蒼白得近乎透明。
陳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少年的病。
是因為那張落在地上的掛號單。
姓名:陳小川。
出生日期:癸未年,乙卯月,辛酉日,醜時。
這八個字像是滾燙的鐵水,直接澆在了陳易的心口。
太熟了。
這八字,和他那個七歲就夭折的弟弟,一字不差。
“係統,開‘望氣’。”
【河圖洛書·望氣術已啟用】
原本昏暗的診所走廊瞬間在陳易眼中變了樣。
每個人頭頂都有氣運升騰,李醫生是穩健的灰白色,旁邊的護士是淡淡的粉色。
唯獨那個叫陳小川的少年。
他身上沒有光。
他的身體像個布滿裂紋的瓷瓶,本來該儲存在體內的“生機”,正順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縫,像沙漏一樣瘋狂地往外流瀉。
而在他腳底,一團濃稠的黑氣正像章魚一樣死死纏住他的腳踝,那是“早夭之相”。
【警告:檢測到“同命共振”現象】
【目標人物命格奇特,為“天漏之體”,無法承載常人壽數。】
“能不能治?”陳易在心裏問,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龜甲碎片。
【逆天改命,需承因果。
宿主現有氣運儲備雖然充足,但強行修補天漏,會引發天道反噬。】
【建議:放棄幹預。】
放棄?
陳易看著那個少年。
流浪貓吃完了饅頭屑,親昵地蹭著少年的褲腳。
少年笑了,那笑容幹淨得像是一捧雪,沒有一絲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的歉意。
那年弟弟走的時候,也是這麽笑的。
“哥,我不疼,你別哭。”
陳易鬆開按著棉簽的手,帶血的棉簽掉進垃圾桶。
他大步走向那個少年。
“吃這個沒營養。”
陳易從兜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那是羅君怡昨天塞給他的,說是低血糖必備——遞了過去。
陳小川愣了一下,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大,卻深陷在眼窩裏,像是兩口枯井。
“謝謝叔叔。”聲音很輕,像蚊子哼。
“叫哥。”陳易糾正道,順勢坐在他身邊,手掌看似隨意地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接觸的一瞬間,掌心滾燙。
【接觸建立。正在解析命格結構……】
【警告:檢測到極強的“地煞劫”,這孩子在替人擋災!】
陳易眼神一凜。
不是病。
這根本不是什麽先天性骨髓衰竭。
有人在這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就把他的八字“借”走了,用他的命,去填某個大人物的劫數。
這就是所謂的“替身煞”。
“你最近是不是總做夢?”陳易盯著他的眼睛,“夢見自己在一個很黑的房子裏,背著很重的石頭爬山?”
陳小川手裏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
他驚恐地看著陳易,嘴唇哆嗦著:“你……你怎麽知道?那個石頭好重,壓得我喘不上氣,我想扔,但是扔不掉……”
果然。
負重前行,替人受過。
這世上哪有什麽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某些權貴負重前行,甚至是被迫負重。
“想活嗎?”陳易撿起那塊巧克力,剝開錫紙,塞進他手裏。
陳小川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背:“醫生說沒治了。我媽為了我,把姥姥留下的鐲子都當了。我不想治了,我死了,她們就解脫了。”
“屁話。”
陳易罵了一句,站起身,“在這等著。”
他轉身走出診所,拐進了旁邊一條無人經過的死衚衕。
這裏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生鏽的自行車,隻有一隻野狗警惕地盯著他。
陳易從揹包裏掏出黃紙和硃砂筆。
沒有案台,他就把紙鋪在滿是灰塵的窗台上。
提筆,落墨。
這一次,他沒寫符咒,也沒畫八卦。
他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那個熟悉的生辰八字——那是弟弟的,也是陳小川的。
然後,在旁邊,他又寫下了另一行字。
那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宿主!
你瘋了?
你要用“連山易”的移花接木法?
這是要把他的劫數引到你自己身上!】係統的警告聲在腦海裏炸響,刺耳得像警報器。
“閉嘴。”
陳易咬著牙,筆鋒如刀,在兩行八字中間畫了一道複雜的“同心結”。
既然有人讓他背石頭,那我就把這塊石頭炸了。
既然他的命格漏水,那我就用我的命格給他做個底。
“天道不公,我自己來平。”
他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黃紙。
火苗是幽藍色的。
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就在紙灰落地的瞬間,陳易感覺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轟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打了一個悶雷。
衚衕裏的野狗夾著尾巴慘叫一聲,鑽進了紙箱堆裏。
那是天道察覺到了有人在“偷梁換柱”。
陳易強行嚥下那口血,手掌猛地拍在窗台上,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金光,死死按住那堆紙灰。
“鎖!”
【因果連結強製建立。】
【宿主氣運值扣除500點。】
【陳小川命格裂痕已修補,地煞劫轉移中……】
診所走廊裏。
陳小川突然覺得身上一輕。
那種壓了他十幾年的、像濕棉被一樣沉重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第一次如此順暢地進入肺葉。
衚衕裏,陳易靠著牆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看著地上的黑灰被風捲起,在這個死衚衕裏打著旋兒。
“陳顧問,好手段。”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衚衕口傳來。
陳易猛地抬頭,渾身肌肉緊繃。
那是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頭,手裏拄著一根盲杖,眼睛上蒙著一塊黑布。
他站在逆光處,就像是一道影子。
吳九淵。
“本來那是給‘上麵’那位續命用的藥引子。”瞎子老頭側了側頭,似乎在聽風裏的聲音,“你把它燒了,這筆賬,可是要算在你頭上的。”
陳易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眼神比狼還要狠。
“算就在我頭上。”陳易盯著那瞎子,“以前沒人管,那是他命苦。現在這孩子喊我一聲哥,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想拿回去?行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龜甲碎片發出嗡鳴。
“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