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硬生生把會議室裏的冷氣烤出了幾分燥意。
君怡集團頂層的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西裝革履的董事。
氣氛緊繃得像根快要崩斷的琴絃。
羅君怡坐在首位,十指交叉抵在下顎,眼神掃過每個人,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那微微泛白的指關節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投影屏前,崔霆意氣風發。
這位海歸少東家並沒有那種紈絝子弟的輕浮,相反,他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英式的嚴謹。
定製西裝剪裁完美,PPT上的資料圖表更是做得無可挑剔。
“各位,這九棟塔樓的設計方案,不僅獲得了普利策獎提名,更是經過了最頂尖的力學測算。”崔霆指關節叩擊著螢幕,發出篤定的聲響,“全鋼結構骨架,加上智慧調諧質量阻尼器,別說所謂的‘煞氣’,就是八級地震來了,它也隻會像不倒翁一樣晃兩下。在這個科學昌明的時代,居然還有人拿‘風水劫’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阻礙工程複工?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台下爆發出一陣掌聲,幾個原本還有些猶豫的董事也頻頻點頭,顯然是被這套無懈可擊的“科學理論”說服了。
“羅總,我知道您壓力大。”崔霆轉向羅君怡,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傲慢,“但生意歸生意,迷信救不了股價。隻要您簽下複工令,設計費尾款我可以給您打個八折。”
羅君怡深吸一口氣,剛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簽字筆。
會議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客套。
推門的人動作並不重,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冷硬。
陳易走了進來。
他穿得有些隨意,甚至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洗幹淨的鐵鏽漬,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那種格格不入的鬆弛感,反而讓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保安呢?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崔霆皺眉嗬斥。
陳易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長桌前,把那個紙袋倒扣在光滑的桌麵上。
嘩啦一聲。
幾十張照片散落開來。
不是什麽風景照,也不是什麽設計圖。
那是昨晚陳易在隧道深處、在各個樓層拍下的畫麵。
九碗倒映著猙獰人臉的清水。
醫院裏插滿管子的業主。
隧道裏那一層層疊在一起、隻有前半截的泥濘腳印。
還有最中間那張——水麵上浮現出的燕山祖陵擴建圖,雖然模糊,但那仿漢製的飛簷鬥拱卻格外刺眼。
“你說這是巧合?”陳易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空調運作的嗡嗡聲,“那我問你,今晚八點十七分,這棟大樓,連同你們引以為傲的那九座塔樓工地,會突然跳閘,持續三分零四秒。你信不信?”
全場嘩然。
幾個懂電路的工程師像是聽到了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崔霆更是冷笑一聲,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荒謬!你知道這棟樓的供電係統是什麽級別嗎?雙迴路保障,外加兩台柴油發電機組。除非全市停電,否則這裏的燈連閃都不會閃一下!”
陳易沒理他,隻是側過身,讓身後的阿香走上前。
小姑娘怯生生的,手裏緊緊攥著衣角,在陳易的示意下,她走到了會議室中央空調的出風口下麵。
她閉上那雙異瞳,鼻翼微微抽動,像是在嗅聞某種常人無法察覺的氣味。
片刻後,阿香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似乎有一抹幽藍色的光閃過。
“裏麵有黑煙……”她指著出風口,聲音細弱卻篤定,“纏著電線……像蛇……它們在吃火,好燙,它們很餓。”
“裝神弄鬼!”崔霆不耐煩地揮手。
陳易抬手攔住想要叫保安的助理,目光如刀,直刺崔霆的雙眼:“你父親用你們設計圖紙裏的通風井走向,暗合‘七星鎖喉’格局,每一根管道都是引流通道。你以為你在做建築?其實你在造墳。你在給這九座樓的所有人,甚至給整個君怡集團,造一座活人墳。”
崔霆臉色驟變。
那種篤定到極點的語氣,讓他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
“你胡說八道什麽!”他下意識反駁,手卻鬼使神差地伸進兜裏,摸出了手機,點開了那份最為機密的原始設計稿CAD檔案。
那是父親親自“潤色”過發給他的最終版。
手指顫抖著滑到備注欄。
在那些複雜的力學引數下麵,赫然有一行被隱藏的小字批註,用的是極小的宋體,混在亂碼裏,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發現不了。
【巽位加壓,引氣歸北】
崔霆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手裏的手機都差點拿不穩。
父親……居然真的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篡改了電子藍圖?
那些所謂的“風道優化”,竟然是為了……
陳易看著他煞白的臉色,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下午的風帶著燥熱,捲起地上的灰塵。
陳易帶著小芸回到了茶館。
還沒進門,這個平時隻是安安靜靜掃地的盲女突然停下了腳步,仰著臉,迎著幹燥的風。
“陳大哥……”小芸伸出手指,指向東南方,那是CBD核心區的方向,“風裏……今天哭的人特別多……都是穿著西裝的……他們的腳步越來越慢,像是被什麽東西拖住了腿……”
陳易心裏一沉。
生理遲滯。
這是運勢被抽取過度的征兆。
人的精氣神一旦流失,身體機能就會跟不上意識,嚴重的甚至會平地摔跤、開車反應遲鈍。
今晚就要見真章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隻有在特定頻道才能聯係上的號碼——市政電力排程中心。
“我是熱心市民陳先生。”陳易語氣平靜,“建議今晚重點監控東城區六號變電站的負載情況,可能會有異常波動。如果不信,後果自負。”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給小刀發了條指令:【把微型電流監測儀裝好,九座塔樓的任何電壓波動,我要實時看到資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依次亮起,像是一張巨大的光網籠罩著大地。
陳易坐在文化園的監控屏前,手裏把玩著那枚虎符。
螢幕上,九條紅色的電壓曲線平穩地延伸著。
阿香抱著那個古舊的銅鈴,緊張地盯著牆上的掛鍾。
秒針一下下跳動。
八點十六分五十五秒。
此時此刻,君怡集團頂層。
崔霆並沒有離開,他正對著電腦螢幕,正在和一個海外投資人進行至關重要的視訊會議。
螢幕那頭的人正說到關鍵處:“崔先生,關於追加投資的事……”
突然,螢幕滋啦一聲,瞬間黑屏。
緊接著,頭頂的水晶吊燈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整個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崔霆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了桌角,劇痛鑽心。
但他顧不上這些,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衝向走廊盡頭的配電室。
應急燈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配電櫃上的指示燈全部熄滅。
“怎麽回事?!備用電源呢?!”他衝著趕來的物業經理咆哮。
物業經理滿頭大汗:“崔總,主開關沒跳閘!線路也沒故障!UPS係統顯示……顯示是‘外部指令性斷流’!”
與此同時,文化園內。
陳易盯著螢幕上那九條在同一瞬間劇烈波動的紅色曲線。
它們不再是平行的直線,而是詭異地扭曲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共振波峰。
就像九個巨大的泵,同時在那一秒被強行關閉。
“搖鈴!”陳易低喝一聲。
阿香用盡全身力氣,晃動了手中的破煞鈴。
叮鈴——!
沉悶而古怪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響。
【係統提示:“九子奪嫡局”能量迴圈中斷】
【檢測到巨大的氣場迴流】
【反向衝擊傳導至祖陵方向】
陳易迅速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那裏麵錄的是一段經過處理的合成音——正是昨夜他通過“溯光陣”捕捉到的,崔老在祭壇上念誦咒語的片段。
這段音訊通過早前黑入的藍芽連線,直接切入了崔霆此刻掛在脖子上的藍芽耳機裏。
黑暗的走廊裏,崔霆正滿頭冷汗地檢查電箱,耳機裏突然傳來那個讓他熟悉到骨髓發冷的聲音,帶著蒼老的威嚴與貪婪,正在吟誦著某種聽不懂的咒文。
那是父親的聲音。
緊接著,陳易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是貼著他的耳膜:“你看,你不該碰那些圖紙的……”
崔霆一把扯下耳機,像觸電一樣把它扔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裏最後一絲僥幸徹底崩塌。
深夜的燕山,冷月如鉤。
一輛黑色的轎車像瘋了一樣衝上盤山公路,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聲刺破了山林的寧靜。
崔霆跌跌撞撞地推開那扇沉重的祭壇大門。
燭火搖曳,陰風陣陣。
那個在他心中如神祇般不可侵犯的父親,此刻正伏在漢白玉的供桌上,一口黑紅色的鮮血噴灑在潔白的石麵上,觸目驚心。
手中的青銅羅盤已經徹底龜裂,碎片紮進老人的掌心,鮮血淋漓。
聽見動靜,崔老猛地抬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誰讓你來的?!”
“是你讓我來的!”崔霆崩潰地跪倒在地,西裝沾滿了泥土,聲音嘶啞,“你說這是家族複興之路……你說這是為了崔家百年的基業……可這明明是條死路!那是活人的命啊爸!你在吃人!”
老人怔住了。
他看著兒子那雙通紅的眼睛,那裏麵的清澈與絕望,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樣子。
那股一直支撐著他的狂熱氣焰,突然間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卻隻摸到了一手的冰涼。
最終,他閉上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而在數百公裏外的城市裏。
陳易站在文化園的屋頂,夜風吹動他的衣擺。
東方,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他麵前那九碗依舊澄澈的水上。
水麵平靜如鏡,但在那倒影的最深處,隱約浮現出一條掙紮欲起的金色龍影,身上的枷鎖正在寸寸崩裂。
【係統提示:“九子奪嫡局”破解進度76%】
【星軌錯位條件達成】
【是否啟動最終反噬?】
陳易握緊手中滾燙的虎符,看著遠處那座逐漸蘇醒的龐大城市,低聲自語:“不是我要毀你家,是你先動了整座城的命。”
他沒有立刻按下確定的念頭,隻是靜靜地看著朝陽升起。
因為他知道,有些懲罰,比直接的毀滅更讓人痛苦。
幾個小時後,一輛布滿灰塵的轎車緩緩駛入市區早高峰的車流,駕駛座上,崔霆雙眼無神,機械地握著方向盤,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父親嘔血倒下的畫麵,那個不可一世的老人癱軟在祭壇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喪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