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VIP病房靜得隻有加濕器噴出水霧的細微聲響。
羅君怡睡得很沉,眉頭依然緊鎖,像是正在經曆一場沒有盡頭的跋涉。
陳易坐在床邊的暗影裏,手裏摩挲著那枚燻黑的銅獅子頭紐扣。
金屬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隱約帶著一股未散的腥氣。
他閉上眼,腦海中的《河圖洛書》緩緩轉動,金色的字元在他意識深處構建出一張名為“心境共鳴”的網。
“看見什麽了?”陳易低聲問。
門外,阿香盤腿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雙眼半睜半閉,瞳仁像是蒙了一層灰翳,那是陰瞳全開的征兆。
“雨……好大的雨。”阿香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在一個老巷子裏走,光腳,全是泥。前麵有個大門樓,石碑上寫著‘羅氏祖厝’……門上有好多鎖,大鐵鎖。她一直在拍門,手都拍爛了,沒人開。”
陳易心中一沉。
這就是病根。
羅君怡那個關於“變賣祖產”的心魔,在潛意識裏具象化成了被家族拒之門外的恐懼。
如果不把這個結解開,即便破了現實裏的“困心槨”,她的精神防線也遲早會再次崩塌。
“那就幫她把門砸開。”
陳易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撮閃著微光的沙礫——夢引沙。
這是李存真壓箱底的好東西,據說能讓人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中搭一座橋。
他將沙礫撒在病房窗台,口中低誦《太乙救苦經》的殘篇。
隨著經文聲起,窗外的夜風似乎靜止了一瞬。
陳易深吸一口氣,意識像潛水員沉入深海一般,猛地墜入了那片虛幻的領域。
再睜眼時,四周已是淒風苦雨。
陳易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立於那座斑駁陸離的羅氏祖厝前。
夢境裏的雨水帶著一種粘稠的灰敗感,那個小小的身影正跪在門前,拚命用流血的手掌拍打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嘴裏喊著“爹,讓我進去”。
那就是羅君怡內心深處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這裏不需要你求著進。”陳易低語,聲音在夢境中化作滾滾雷聲。
現實中,阿香收到指令,迅速點燃了早已備好的七星燈。
而在幾公裏外的文化園“守脈亭”內,一張羅君怡全家福的照片正被貼在供桌正中,幾縷嫋嫋升起的檀香煙氣,成了連線夢境與現實的信標。
夢境裏的大地開始震顫。
陳易抬手虛按地麵。
隨著現實信力的灌入,那些泥濘的土地開始翻湧,無數青灰色的磚石憑空凝結。
梁木飛架,瓦片自生。
既然舊門不開,那我就在你心裏,平地起一座新祠!
一座微縮卻莊嚴的祠堂拔地而起,硬生生擠開了原本陰森的祖厝大門。
祠堂大門洞開,供桌上香火繚繞,正中間那塊嶄新的靈位上,赫然寫著“先考羅振山之位”。
雨停了。
跪在地上的羅君怡茫然抬起頭,眼中的驚恐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安寧取代。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不再去拍那扇不開的門,而是走向那座為她而開的新祠堂。
“爹……”她哽咽著,膝蓋一軟,跪倒在靈位前,積壓多年的委屈化作淚水,“我沒守住……”
就在這救贖即將完成的一刹那,祠堂陰暗的角落裏,一股黑氣突然炸開。
“這也是你能跪的地方?!”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手裏抓著一把巨大的、生滿銅鏽的鑰匙。
那張臉雖然扭曲變形,但陳易一眼就認了出來——許文耀!
不是現實中的許文耀,而是他在羅君怡夢魘裏植入的一縷神念分身。
“羅家敗了!這地脈早就是我的了!”許文耀嘶吼著,那聲音像是無數把鋸子在摩擦,“這位置本該是我的!你們羅家憑什麽占著風水寶地?”
他舉起那把銅鑰匙,狠狠砸向供桌上的靈位。
“放肆!”
陳易不再隱藏身形,一步跨出,手中桃木劍帶起一道金色的八卦殘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你也配姓羅?”陳易冷喝,“一個被逐出宗族的喪家之犬,敢在正主麵前妄稱地主?”
桃木劍與銅鑰匙在半空相撞,並沒有發出金鐵交鳴之聲,而是一陣沉悶的雷暴。
轟——!
整個夢境空間劇烈搖晃,祠堂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現實世界,耳機裏傳來小刀急促的吼聲:“易哥!文化園那邊炸了!守脈亭的屋頂瓦片崩飛了三片,供電箱冒火星子了!”
夢境鬥法,已經引發了現實世界的物理反饋。
許文耀這老狐狸,果然留了後手。
陳易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不能戀戰,這裏是羅君怡的意識深處,打得太狠會傷到她的根本。
他猛地開啟【河圖推演·中級】。
無數條因果線在他眼前飛速掠過。
他看到了許文耀下一步的動作——那老東西正企圖利用之前埋下的“怨煞鈴”碎片,在現實中同步舉行“奪魂祭”,強行切斷羅君怡與這新祠堂的聯係,讓她徹底淪為行屍走肉。
“想斷根?做夢!”
陳易手中劍勢一變,不再進攻,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將跪地哭泣的羅君怡護在其中。
隨後,他在夢境中狠狠一跺腳,借力反衝,意識瞬間抽離。
病房內,陳易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顧不上擦,飛快地掏出一張“安神定魄符”貼在羅君怡額頭,看著她的呼吸逐漸平穩,才鬆了一口氣。
“走!”陳易抓起外套衝向門口,“帶上工具,去城北荒地!”
阿香和小刀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陳易拽進了電梯。
“易哥,去哪幹嘛?”小刀一邊開車一邊問。
“挖墳。”陳易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眼神冰冷,“許文耀想在那埋個雷,我們得去把它引了。”
淩晨兩點,城北荒地。
枯死的槐樹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
三人趕到時,那棵老槐樹下赫然有著雜亂的新鮮腳印,一個半米深的土坑旁邊,殘留著還沒燒完的黃紙灰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羽毛的惡臭。
“晚了一步?”小刀臉色一變。
“不,剛剛好。”陳易跳進坑裏,徒手扒開浮土,露出了下麵那個已經裂成碎片的青銅鈴鐺。
鈴鐺表麵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在呼吸。
陳易沒有任何猶豫,掌心燃起一張至陽的“三昧真火符”,狠狠按在鈴鐺殘骸上。
“給我破!”
火焰騰空而起,瞬間吞沒了鈴鐺。
火光中,那鈴鐺碎片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成許文耀那張憤怒且痛苦的臉,嘴巴大張,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隨後徹底化為飛灰。
就在這一刻,陳易眼前的虛擬麵板彈出了刺眼的紅光。
【警告!偵測到“剝鱗取髓”大陣最終形態構建完成!】
【核心陣眼將於72小時後啟用。】
【目標判定:吞噬君怡集團十年氣運,重塑禦龍府偽龍命格。】
風捲起地上的殘灰,在空中打了個旋兒。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穿過荒野,看向遠處CBD大樓頂端那一片璀璨的燈火。
“想借她的夢重建你的廟?”陳易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低聲自語,“好啊……那我就在每個人的夢裏,種下一座鎮龍塔。看是你的命硬,還是我的局深。”
夜風更涼了。
陳易轉過身,並沒有上車回醫院,而是看向了另一個方向——那裏是城市的文化園,本該漆黑一片的辦公樓,此刻卻詭異地亮著一盞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