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旅局辦事大廳,印表機吐紙的嗡嗡聲單調乏味。
那份厚達四十頁的申報書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按在櫃台上,對麵坐著的辦事員推了推眼鏡,眉頭鎖得像個“川”字。
“文淵古脈文化園?”辦事員指著規劃圖上那塊被紅色虛線圈出的區域,語氣裏滿是懷疑,“陳先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這塊地在建國前是城南義莊,前幾年又是地質塌陷區,屬於‘不良資產’。規劃局那邊卡得很死,你這又是建亭子又是挖溝渠的,萬一再塌了誰負責?”
陳易沒急著辯解,隻是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彷彿沒聽出對方話裏的推脫。
他從公文包夾層掏出另外兩份檔案,輕輕壓在申報書上。
“塌不了。這是地質勘探院出的最新岩土穩定報告,地下空洞已經完成填充。”
辦事員掃了一眼,神色未變:“那是硬體,軟環境呢?這種地方搞旅遊,誰來?晦氣不晦氣?”
陳易笑了笑,手指點了點第二份檔案:“這是轄區派出所昨天剛蓋章的《治安環境改善說明》,以及街道辦轉交的一百二十六份居民聯名支援信。”
辦事員一愣,拿起那份紅標頭檔案,眼皮跳了跳。
檔案裏不僅高度讚揚了該專案籌備組對周邊治安的正麵影響,甚至還隱晦地提到了“協助警方破獲積案”的特殊貢獻。
在這個體係裏,公檢法的背書比什麽都硬。
“我們不是在開發地產,也不是搞封建迷信。”陳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沉穩有力,“同誌,那地方確實是義莊,但也曾是流民的庇護所。我們做的是‘城市記憶修複’,把那些被人遺忘的、恐懼的角落,變成撫慰人心的公益場所。這叫‘心理療愈’,是現在的政策風口。”
辦事員拿著筆的手頓在半空,眼神裏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麵前這個年輕人,最後歎了口氣,拿起朱紅色的印章。
“現在的年輕人,嘴皮子比磚頭還硬。”
“啪”的一聲脆響,紅印落紙。
三天後,細雨濛濛。
那塊曾經被人避之不及的荒地上,沒有香案,沒有道袍,更沒有桃木劍亂舞。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肅穆簡樸的奠基儀式。
一群戴著紅袖章的退休大爺大媽,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誌願者,還有那位從派出所特意趕來“維持秩序”的副所長,正拿著鐵鍬往坑裏填土。
陳易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圖紙指揮工位。
他沒請風水師,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片土地最大的風水師。
按照規劃,七座小型文化亭將沿著地下的地脈走勢依次排開。
它們的名字文縐縐的——“守脈”、“歸魂”、“清濁”……每一個名字聽起來都像是為了迎合傳統文化,但隻有陳易知道,這七個點,精準地釘在了這塊“養屍地”的七個陰眼上。
每一座亭子的地基之下,都埋著一盞特製的長明燈。
燈油裏,摻了三錢桃木灰,兩錢安神草,以及那日在派出所借來的浩然正氣。
“陳哥,你看阿香。”小刀湊過來,壓低聲音碰了碰陳易的胳膊。
場地中央那棵枯死的古槐下,阿香手裏捧著安全帽,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
她並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睜著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裏空無一人,隻有雨絲飄落。
但在阿香的視野裏,那些曾經盤踞在此、麵目猙獰的黑影,此刻身上的戾氣正在被那七盞長明燈散發出的暖光一層層剝離。
它們不再張牙舞爪,而是慢慢變得透明,一個個或是跪坐,或是站立,朝著正在揮汗如雨填土的人群,深深鞠躬。
“別怕。”陳易輕聲說,不知是對小刀說,還是對阿香說。
他閉上眼,【河圖洛書】的界麵在腦海中展開。
原本像一鍋煮沸瀝青般混亂翻滾的地氣,此刻正順著那七個節點,開始變得溫順、有序。
那種陰冷刺骨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重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律動。
【叮!
恭喜宿主,完成“地脈錨定”。
百米範圍內,陰陽二氣已達成動態平衡。】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羅君怡那張清冷的臉出現在雨幕後。
她踩著高跟鞋走進泥濘的工地,絲毫不顧忌昂貴的鞋子被弄髒。
秘書跟在後麵,遞給陳易一份資料夾。
“君怡集團願出資五百萬,共建‘城市氣運研究中心’。”羅君怡開門見山,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老人,“首期課題我都想好了,叫《商業地產中的環境能量評估模型》。”
陳易翻開合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羅總這是打算把玄學做成PPT?”
“既然你說它是科學,那就用科學的方式變現。”羅君怡看著他不緊不慢地簽下名字,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裏的疑惑,“你是怎麽讓那幫官僚點頭的?這種專案,換做我恐怕都要跑半年。”
陳易合上筆蓋,看著遠處那塊剛立起來的“文淵古脈”石碑:“因為我沒試圖說服他們相信龍脈、鬼神。我隻是讓他們覺得——這事‘安全’。對他們來說,穩定壓倒一切;對百姓來說,心安即是歸處。”
羅君怡若有所思,剛想說話,陳易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小刀發來的簡訊,隻有簡短的一行字:【那是家皮包公司,但在你眼皮子底下。】
陳易眼神一凝,迅速掃視全文。
沈萬川最後聯絡的那個神秘號碼,歸屬地是一家名為“坤元顧問”的公司。
法人查無此人,但工商註冊地址,赫然寫著:君怡大廈B座19層。
敵人不是在門外,是在臥榻之側。
“羅總,我要去一趟你們公司的閑置樓層。”陳易收起手機,語氣驟然變冷,“現在。”
半小時後,君怡大廈19層。
這裏原本是規劃中的備用辦公區,尚未裝修,到處堆放著雜物,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味。
陳易站在空蕩蕩的大廳中央,開啟了【香火感知·雛形】。
視野瞬間變成了灰白二色。
在這死寂的灰色中,一團刺眼的暗紅色光芒在西北角的空調通風口處瘋狂跳動。
那裏聚集著大量的負麵情緒殘留——焦慮、恐懼、咒怨,時間刻度顯示,這些情緒最濃鬱的時候,都在每日淩晨三點。
“小刀,去那個通風口。”
小刀早已換了一身保潔服,手腳麻利地架起梯子,擰開螺絲,從通風管道深處摸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一枚隻有小指長短的鐵釘。
但這釘子不是普通的工業製品。
釘頭被磨成了骷髏狀,釘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扭曲紋路——正是之前見過的“鎮龍司”符文!
“引魂釘……”陳易接過釘子,指尖傳來一陣刺痛,“放在這種位置,利用大廈的中央空調係統,把煞氣吹遍每一個角落。羅君怡最近是不是經常頭疼、噩夢?”
小刀點點頭:“聽那個秘書提過一嘴。”
“找個鐵桶來。”
陳易沒有廢話,將引魂釘扔進桶裏,指尖燃起一張黃符,隨手一拋。
火焰接觸到鐵釘的瞬間,竟然騰起一股幽綠色的怪火。
火光中,那枚釘子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掙紮,隱約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嘴唇開合,像是在惡毒地詛咒著什麽。
【警告!警告!】
【偵測到“剝鱗取髓”大陣核心元件被破壞,防禦機製已觸發!】
【核心陣眼定位完成:禦龍府售樓處地基深處一百米。】
【大陣強製啟動倒計時:72小時。】
陳易看著視網膜上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心髒猛地收縮。
沈萬川這老東西,這是要狗急跳牆,拉著半個城市的風水陪葬!
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羅君怡的私人號碼。
“喂?”羅君怡的聲音有些疲憊。
“羅君怡,聽我說,別問為什麽。”陳易盯著鐵桶裏漸漸熄滅的綠火,語速極快,“你集團內部有問題,但我現在沒時間抓鬼。接下來三天,你必須無條件配合我做一件事——找任何理由,哪怕是消防檢查不合格,也要讓禦龍府二期的開盤時間推遲!”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這對於一家地產公司來說,不僅是數億的資金回籠壓力,更是信譽的崩塌。
“好。”羅君怡的聲音傳來,沒有任何猶豫,“我相信你。”
結束通話電話,陳易走到窗邊。此時天色已晚,窗外暴雨如注。
他站在未裝修的落地窗前,點燃了一盞隨身攜帶的九幽燈。
借著燈火,他再次施展望氣術。
整座城市的霓虹燈火在他眼中化作一張巨大的棋盤。
而在城市的地底深處,那條原本應該蟄伏休養的斷頭龍脈殘軀,此刻彷彿受到某種劇痛的刺激,正緩緩抬起頭顱,朝著天空中那輪並不存在的血月,發出無聲且憤怒的咆哮。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像是一場戰爭的戰鼓。
就在這時,文化園工地的方向,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雨幕。
那是許三德。
他臉色慘白,渾身濕透,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紅紙,那是族裏剛發來的急信。
“陳先生!陳先生在哪?!”許三德抓住剛好趕回來的小刀,聲音都在哆嗦,“出事了!族裏那些老頑固……他們要提前開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