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粘稠的黑水並不多，順著符紙的紋路往下淌，聞起來有股死魚爛在淤泥裏發酵了三五天的腥臭味。
陳易沒急著碰，而是伸出兩根手指，在距離符紙半寸的地方虛懸片刻。
指尖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感，像是被靜電打了，又像是被什麽尖銳的煞氣給蟄了一下。
這就是“破穢”。
原本用來淨化地氣的符，現在反而成了納垢的源頭。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從包裏摸出羅盤。
果然，原本應該定死在正南的指標，現在正神經質地向左偏了七度，還要死不活地顫動著，指向了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東南。
那是三德居的位置。
“有人動了手腳。”陳易眯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地麵的浮土。
雖然對方處理得很小心，但這剛翻新的工地上，表層浮土的顆粒分佈騙不了人。
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拖拽痕跡，從圍擋的缺口處一直延伸到這裏，顯然是趁著後半夜巡邏空隙溜進來的。
“易哥……”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喊聲。
阿香裹著那件有點大的工裝外套，臉色比昨天還要慘白，眼圈底下掛著兩團青黑。
她沒敢靠太近，隻站在幾米開外，眼神驚恐地盯著那棵枯死的槐樹。
“那棵樹……昨晚哭了。”阿香的聲音在抖，那是種發自骨子裏的畏懼，“我聽見的，像是老太太在嗚咽，哭了一整宿。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樹根底下有眼淚。”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指。
陳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枯裂如老皮的樹幹底部，確實有一道深褐色的濕痕蜿蜒而下，滲入泥土，看著就像是一行幹涸的血淚。
這可不是什麽自然現象。
“別盯著看。”陳易一步跨到阿香身前，擋住了她的視線，隨後單手結印，在眉心疾點。
【望氣術·夜視強化】，開。
刹那間，清晨的陽光在他眼裏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氣場流動。
隻見原本被桃木樁死死釘住的那團地下黑霧，此刻正如潮水般退散，但並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悄無聲息地向回湧動。
那股陰煞之氣不再狂暴，反而變得陰毒綿長，像一條伺機反撲的毒蛇，蛇頭正對著東南方的文淵街。
這一招夠狠。
不是硬碰硬地破陣，而是四兩撥千斤，把積攢了幾十年的煞氣導流，想要直接衝垮三德居的風水局。
“小刀！”陳易低喝一聲。
正在不遠處叼著油條的小刀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咋了易哥？是不是要把那樹給鋸了？”
“去車裏把電腦拿來，調昨晚的監控，重點看淩晨兩點到四點這個時段。”
五分鍾後，越野車的引擎蓋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泛著幽光。
紅外攝像頭的畫質雖然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輪廓。
畫麵裏，淩晨三點一刻，一道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翻進了圍擋。
那人手裏拿著一把特製的短柄銅鏟——銅不吸磁，不會引起簡易陣法的氣場反彈。
他小心翼翼地撬開中央桃木樁的根部，並沒有拔樁，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均勻地撒進了土坑裏，然後迅速填埋複原。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然是個慣犯。
“暫停。”陳易指著螢幕上那人撒粉的動作，“放大。”
雖然畫麵模糊，但能看出那粉末落地時並不飛揚，而是沉甸甸地直接墜入土縫。
陳易從口袋裏掏出昨晚收集的那個密封袋，裏麵裝著那個“怨煞鈴”裏的骨灰。
他把袋子貼在螢幕旁比對了一下，冷笑一聲：“養煞土。這是把亂葬崗底下那層浸透了屍油的泥挖出來，曬幹磨粉，專門用來‘喂’陣法的。這東西一撒，就像往火裏澆油，原本被壓製的煞氣會瞬間反噬布陣的人。”
“這是要我的命啊。”陳易合上電腦，眼底閃過一絲寒芒，“沈萬川那老東西，輸了麵子，現在連裏子都不想要了。”
這種手段，在行裏叫“絕戶計”。
一旦煞氣反噬成功，陳易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神智錯亂，而外界隻會以為是他學藝不精，布陣失控導致走火入魔。
到時候，不但文淵街的聲譽毀了，連帶著這塊地也會徹底變成凶地。
“易哥，我現在就帶兄弟去把他那老窩給端了！”小刀一聽這話，把手裏的半截油條往地上一摔，眼珠子都紅了。
“莽夫。”陳易沒好氣地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現在去抓人，他可以說他在夢遊，或者幹脆說是來給這棵樹施肥的。你有證據嗎？那點土早就混進地裏了。”
“那咋辦？就看著他今晚把這煞氣引爆？”
“引爆？他想得美。”陳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指在河圖洛書的虛擬界麵上快速推演著。
風向、地磁波動、月相……所有資料在腦海中匯聚成一條清晰的軌跡。
“既然他想玩‘引煞歸源’，那我就給他來個‘燈下黑’。”
陳易從包裏翻出許三德給的那本《地理五訣》殘卷。
昨晚通讀時，他在夾層裏看到過一句批註，當時隻覺得精妙，沒想到這麽快就能派上用場。
“燈不照影，則邪不可名。”
這是古法中的一種製衡術。
隻要在特定的方位點上陽火，就能讓陰煞之氣無所遁形，甚至……原路返回。
“小刀，去買幾個微型震動感測器，貼在七根桃木樁的外側，要隱蔽。另外，去藥店買兩斤硃砂，再去石材廠弄點雞血石的粉末回來。”陳易條理清晰地吩咐道，“阿香，今晚你得辛苦點，去把‘清魂香’點上，就在這樹底下守著。隻要香不斷，什麽髒東西都近不了你的身。”
阿香雖然害怕，但看著陳易篤定的眼神，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哥，我聽你的。”
當夜，風比前幾日還要大。
荒地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枯草發出的沙沙聲。
陳易沒有躲在暗處，而是大模大樣地在枯槐周圍佈下了七盞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馬燈。
隻是這燈罩上，被他用硃砂混合著雞血石粉，塗了一層薄薄的紅釉。
這就是“日曜燈”，平時亮起來是昏黃的暖光，可一旦遇到邪祟侵擾，立刻就會轉為如血般的赤紅，這就是所謂的“陽火映陰形”。
子時三刻，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熟悉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比昨晚更加急促。
沈萬川顯然是算準了時辰，要在子時陰氣最盛的一刻徹底引爆陣法。
他這次沒帶鏟子，手裏卻抓著一把黑色的令旗。
就在他踏入枯槐十步範圍，正準備把令旗插向地麵的瞬間，異變突生！
“噗——！”
七盞原本並未點燃的馬燈，在沒有任何火源的情況下，竟同時竄起了一尺高的火焰！
那火不是黃色，而是紅得發紫，像是在燃燒的熔岩，瞬間將枯槐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沈萬川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睜不開眼，驚駭地倒退兩步：“誰？！”
沒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震顫聲。
他掛在腰間用來防身的那個銅鈴，此刻竟然不受控製地劇烈抖動起來，卻沒有發出清脆的鈴聲，而是傳出一陣陣像是手指甲抓撓黑板的尖銳噪音。
“還我……骨灰……”
一聲淒厲的嘶吼彷彿直接在他腦子裏炸開。
在“日曜燈”的映照下，沈萬川背後的影子裏，竟然緩緩浮現出七個扭曲拉長的人形輪廓！
它們沒有五官，隻有張開的大嘴，那形狀與之前被陳易超度的怨魂一模一樣。
昨晚他用“養煞土”喂陣，那些土裏本就混著亂葬崗的殘魂碎魄。
如今被日曜燈一激，陽氣逼宮，陰氣無處可逃，自然就反噬到了離它們最近的活人身上——也就是始作俑者沈萬川。
“啊——！滾開！滾開！”
沈萬川像是瘋了一樣，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死命地去抓撓自己的脖子和後背，彷彿那裏有什麽東西正死死地掐著他。
他的臉色瞬間變成了醬紫色，眼球暴突，嘴角溢位白沫。
百米外的越野車裏，阿香猛地睜開眼，死死捂住嘴巴：“他……他身上好多手！那是……那是被東西附身了！”
小刀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就要衝出去救人。
“坐下。”陳易冷冷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按下了手中的遙控器。
早已埋伏在樹上的幾個高清攝像頭同時亮起紅燈，將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
“這種人，不值得髒了我們的手。讓他自食其果，纔是最好的報應。”陳易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這視訊隻要發出去，他在風水圈這輩子都別想再端這碗飯了。”
第二天中午，一段名為《某知名風水大師深夜荒地發狂，疑似邪術反噬》的視訊在本地論壇和短視訊平台瘋傳。
視訊裏，沈萬川跪在枯槐樹下，對著空氣磕頭求饒，口中唸叨著什麽“我不該挖墳”、“我不該煉屍”之類的瘋話，周身似乎還隱隱纏繞著黑氣。
輿論嘩然。
省風水協會反應神速，當天下午就召開了緊急聽證會。
鑒於沈萬川多次違規操作，且精神狀態顯然已經不適合從事堪輿工作，正式吊銷其執業資格證書，並將其從協會除名。
而此時的陳易，正站在新立起的“文化茶苑”專案牌前。
幾名身強力壯的工人喊著號子，將一塊係著紅綢的奠基石穩穩地安放在了原本枯槐的位置。
樹已經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生機勃勃的銀杏。
【叮！檢測到“護龍鎮煞陣”根基已穩，氣場固化完成！】
【簽到成功！】
【獲得獎勵：地脈錨定·初級。】
【技能說明：宿主可消耗精神力，在短時間內鎖定百米範圍內任意地點的氣場狀態，使其不受外界幹擾，堅如磐石。】
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陳易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耳清目明，就連遠處城市天際線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氣場流動，此刻也變得清晰可辨。
“這下，地基算是打牢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向身旁的羅君怡。
這位女總裁今天難得穿了一身休閑裝，看著那塊奠基石，眼神裏滿是複雜。
“你真的做到了。”她輕聲說，“今天早上，銀行那邊主動打電話過來，說之前的貸款審批通過了，額度還上浮了20%。”
“運氣好而已。”陳易笑了笑，沒多解釋。
哪有什麽運氣，那是地脈疏通後，財氣迴流的必然結果。
“走吧，回店裏。”陳易伸了個懶腰，“這幾天忙活得夠嗆，得回去補個覺。再說，我也想看看，沒了沈萬川這條攔路狗，咱們文淵街的生意到底能紅火成什麽樣。”
此時的文淵街，三德居門口。
還沒到飯點，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不僅僅是來吃飯的食客，更多的是聽說了“陳大師”神跡，特意跑來想求個風水掛件或者諮詢家居佈局的街坊鄰居。
就連隔壁幾家原本生意冷清的古玩店，看著三德居這潑天的富貴，老闆們也都動了心思。
“哎，你說，咱們要不要也請那位小陳師傅來看看？”對麵一家賣字畫的老闆搓著手，跟旁邊的夥計嘀咕，“聽說他對麵那塊破地都能給盤活了，咱們這現成的鋪子，稍微動動，那還不得起飛咯？”
風，輕輕吹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
原本有些暮氣沉沉的老街，似乎在這一刻，真的活過來了。
但這熱鬧背後，又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那個年輕的身影，誰也說不清楚。
故事，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