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滅了煙,把煙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拉開了那輛半舊黑色轎車的車門。
“去城北。”
車子駛出文淵街,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小刀在駕駛座上,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瞥著陳易,嘴裏嚼著泡泡糖:“易哥,真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我聽說那片以前是亂葬崗,後來蓋了義莊,邪乎得很。”
“越邪乎,才越值得去。”陳易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後座的阿香從上車開始就沒說話,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個安神香的罐子,指節都捏白了。
她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眼神裏滿是惶恐。
隨著轎車一路向北,繁華的街景逐漸被低矮破敗的廠房取代。
空氣裏的燥熱退去,一股子潮濕的、像是爛泥和朽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順著空調的出風口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阿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哆嗦著嘴唇,小聲說:“哥……我心口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別怕,有我在。”陳易睜開眼,聲音不大,卻很穩。
車子在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盡頭停下。
眼前是一片被鐵皮圍欄圈起來的荒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一塊歪歪斜斜的石碑立在入口,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義莊”兩個字的輪廓。
小刀下了車,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媽的,這地方陰氣也太重了,空調開著都覺得後脖子發涼。”
陳易沒理他,徑直走向荒地。
他從帆布包裏拿出羅盤,托在掌心。
黃銅指標沒有指向正南正北,而是在原地發了瘋似的亂轉,像是喝醉了酒。
腳下的地磁,全亂了。
他緩步前行,腳踩在沒過膝蓋的荒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阿香緊緊跟在他身後,半個身子都快藏在他影子裏了。
走了大概百十米,阿香突然停住腳步,一把抓住了陳易的衣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邊……”她伸出手指,指向不遠處一片明顯塌陷下去的窪地,“好多人……好多穿著壽衣的人,都坐著,不動。”
小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除了幾塊半埋在土裏的破磚爛瓦,什麽都沒有。
他剛想說阿-香是不是看花了眼,卻被陳易一個眼神製止了。
陳易順著阿香的視線望去,雙眼微微一眯。
望氣術,開。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整片窪地區域,都被一層像是化不開的濃墨般的黑霧籠罩著。
那黑霧粘稠、死寂,帶著一股刺骨的怨毒。
而在黑霧的正中央,七個凹陷下去的點位隱約浮現,像七隻睜開的、沒有瞳孔的眼睛,排列的形狀,赫然是北鬥七星。
七陰鎖龍眼。
借枉死之人的殘魂怨氣,化作七根無形的長釘,死死釘住地脈的七處氣穴,讓這裏的地氣永世不得翻身。
這陣法,是要徹底斷了這條地脈的反撲之路。
“小刀,去窪地中間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陳易的聲音冷了下來。
“得嘞。”小刀應了一聲,從後腰摸出一把折疊工兵鏟,貓著腰,像隻靈巧的野貓,三兩下就鑽進了草叢。
沒過幾分鍾,小刀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帶著一絲喘息:“易哥,這兒有個塌了的墓坑,裏麵有塊石碑,斷成兩半了。”
陳易走到窪地邊緣,接過小刀遞上來的半截殘碑。
碑麵布滿青苔,他用手指抹去汙泥,幾行深刻的字跡露了出來。
“庚戌年敕立,鎮龍司監造。”
鎮龍司。
陳易心頭猛地一震。
這可不是什麽江湖術士的玩意兒。
這是清朝那會兒,由朝廷工部直轄,專門負責勘定、疏導、鎮壓全國龍脈地氣的官方機構。
他們留下的東西,都是用來穩定國運的。
現在,有人把這用來鎮壓不穩地氣的官方遺跡,重新挖了出來。
借古製之名,行竊運之實!
這背後的人,不光懂行,而且膽子大到沒邊了。
他扔掉殘碑,從包裏拿出硃砂筆和一張黃紙,就地蹲下,飛快地畫出一張簡易的堪輿圖。
結合腦海中河圖洛書的推演,無數條氣脈流向在圖中交織、碰撞。
幾秒鍾後,他的筆尖重重地點在了圖紙的西北角。
主陣眼,就在那棵已經枯死的歪脖子槐樹下麵。
當晚,子時。
陳易獨自一人回到了這片荒地。
他背著一個竹簍,腳步無聲地穿過草叢,徑直走向那棵枯槐。
竹簍裏,放著一盞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銅燈,七枚泡過黑狗血的桃木釘,還有十二道用金粉硃砂畫好的符紙。
他在枯槐周圍,按著九宮八卦的方位,悄無-聲息地佈下了一個小小的“避影匿形陣”。
陣法啟動,他的身影和氣息,便如同水汽般融入了夜色。
做完這一切,他爬上旁邊一堵斷牆,借著夜視強化的望氣術,像個耐心的獵人,靜靜觀察著枯槐下方的氣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午夜十二點整。
一道鬼鬼祟祟的灰袍身影,果然從荒地另一頭悄然出現。
那人走得極快,目標明確,正是這棵枯槐。
是沈萬川。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還要慘白,眼神裏滿是驚懼和不甘,像是條喪家之犬。
他走到樹下,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用手在樹根下刨著坑,嘴裏念念有詞,唸的都是些晦澀難懂的咒語。
斷牆上,陳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悄然取下背後的竹簍,摸出那盞破穢燈,用火柴“刺啦”一聲點燃。
燈火燃起的瞬間,並不是尋常的橘黃色,而是一蓬幽幽的、鬼魅般的青綠色火焰。
幾乎是同一時間,正在埋鈴的沈萬川背後,粘稠的黑霧猛然翻滾起來,七道扭曲的人影從地下掙紮著浮現,它們穿著破爛的壽衣,麵目模糊,齊齊張開無聲的大嘴,朝著沈萬川的後心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
那嘶吼沒有聲音,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沈萬川的腦子裏。
他渾身劇震,慘叫一聲,驚恐地回頭。
可他背後什麽都沒有。
隻有那棵枯死的槐樹,在慘白的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而在那片最深的陰影裏,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那人手裏托著一個古舊的羅盤,羅盤的指標正中央,一點幽光,亮得刺眼。
“啊——!”
沈萬川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向遠處逃去,轉眼就消失在黑暗裏。
陳易沒有追。
他從斷牆上跳下來,走到樹根旁,三兩下就刨開了浮土,取出了那枚還沒來得及完全埋下的青銅鈴。
鈴鐺入手冰涼,還帶著一絲活人的體溫。
他晃了晃,裏麵沒有鈴舌,卻傳來“沙沙”的輕響。
他用工兵鏟撬開鈴鐺的封口,往手心一倒。
一小撮細膩的、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了他的掌紋裏。
是骨灰。
“拿枉死之人的骨灰煉製引魂鈴,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陳易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將鈴鐺和骨灰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密封袋裏。
【叮!繳獲“怨煞鈴·殘”一件,解鎖支線任務:溯源魂引。】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第二天,陳易托了文物修複中心老主任的關係,輾轉聯係上市局檔案科的一位朋友,把骨灰樣本送了過去。
下午,結果就出來了。
這批骨灰的DNA資訊,與三十年前城北一處工地塌方事故中,七名失蹤工人的記錄完全吻合。
那些家屬,至今都以為親人屍骨無存。
黃昏,君怡集團頂層會議室。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隻留下幾盞射燈,照亮著長條會議桌。
羅君怡看著陳易提交的那份十幾頁的勘察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照片上,那荒草叢生的窪地,斷裂的石碑,還有那枚醜陋的青銅鈴,都讓她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你是說,有人打算在我們禦龍府二期的地基下麵,埋設七座這樣的陰陣,形成一個什麽‘偽龍翻身’的格局?”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寒意,“藉此,吸走周邊所有專案未來十年的財運?”
“不是打算,是已經開始了。”陳易坐在她對麵,指了指報告的最後一頁,“一旦這七個鎖龍眼和瑞星商圈那個失敗的聚財陣連成一片,大局就定了。到時候,你們的新專案還沒開盤,就得準備破產清算。”
羅君怡沉默了很久,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敲擊著。
她信奉資料,信奉商業邏輯,可眼前的一切,已經超出了她二十多年精英教育所能理解的範疇。
終於,她停下敲擊,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陳易:“集團在城北那片荒地旁邊,有一塊三年前拿下的閑置用地,一直沒想好做什麽。你要不要……去看看?”
陳易的嘴角微微揚起。
“正有此意。”
他站起身,窗外不知何時已是烏雲翻滾,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瞬間照亮了遠處荒地的輪廓。
在那一刹那的光亮中,那棵枯死的槐樹影子,彷彿一隻巨大的、扭曲的手,正緩緩地、堅定地伸向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陳易拿起桌上的報告和羅君怡遞過來的一份薄薄的檔案袋,轉身走向門口。
檔案袋裏,是那塊閑置用地的全部資料。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