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滾過天際,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那一記閃電把屋內《楊公三合水法》的推演草稿照得慘白。
陳易剛提起硃砂筆,打算在青崗嶺的“死門”上落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砸門聲硬生生截斷了他的思路。
不是敲,是砸。
陳易皺眉,擱下筆,拉開房門。
狂風裹著雨水瞬間灌入,林婉兒渾身濕透地跪在門外的水泥地上,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她平日裏在博物館修文物的那份沉靜蕩然無存,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眼白布滿了紅血絲。
“陳易……救救我舅舅!”
她死死拽住陳易的褲腳,指節用力到泛白,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腦溢血昏迷三天了,醫生剛才下了病危通知書,說撐不過今晚……他們都說你懂那個,求你,去看看他一眼!”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在地板上,匯成一灘渾濁的水漬。
陳易低頭看著她。
那個老實巴交、在博物館當了一輩子保安的舅舅,他見過兩次,總是笑嗬嗬地遞煙,身上有股廉價洗衣粉的味道。
就在這時,陳易腦海中那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炸響:
【警告!檢測到強關聯情感氣場波動。】
【幹預生死乃逆天行事,宿主若強行介入,將扣除500點簽到積分,並觸發‘業障’累積。
建議放棄。】
放棄?
陳易看著地上那個幾乎崩潰的女孩,沉默了兩秒。
他彎腰,從門後取下那件深藍色的雨衣,披在身上。
“起來,帶路。”
去醫院的計程車上,林婉兒一邊在那打擺子,一邊斷斷續續地講。
舅舅是老知青,一輩子沒結婚,為了供她讀書,連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好不容易等她工作了,剛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享享福,人突然就倒下了。
“他這輩子沒做過一件壞事,連路邊的流浪貓都要喂……”林婉兒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為什麽好人沒好報?”
陳易看著窗外模糊的雨幕,沒說話。
好人確實未必有好報,但命理一說,除了天定,還有人禍。
到了ICU門口,消毒水味刺鼻。
陳易沒進去,隔著厚厚的玻璃往裏看。
病床上的人插滿了管子,枯瘦如柴。
陳易眼底閃過一抹幽光,望氣術悄然運轉。
在那病床上方,一盞代表本命元神的燈火已經如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但詭異的是,這盞燈周圍纏繞著一團濃重的黑霧,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正死死捂住那最後一點生機。
這是“絕陽困魄”之象。
不是壽數到了,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掐斷了。
“走吧。”陳易轉身往外走。
林婉兒愣住了,絕望地僵在原地:“這就……看完了?”
“先回你舅舅住的老房子。”陳易腳步沒停,“要想讓他醒過來交代後事,得去那找原因。”
剛回小區樓道,還沒進門,就撞見了正在避雨抽煙的王德發。
王房東瞥見兩人這落湯雞的模樣,大概猜到了幾分,嘬著牙花子直搖頭:“哎喲小林姑娘,這都什麽時候了,不去求醫生,求這神神叨叨的東西?我表哥去年也是腦溢血,花八萬請了個大師做法事,結果呢?錢花了,人走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林婉兒臉色煞白,陳易卻像沒聽見一樣,摸出手機給發小“小刀”發了條資訊:【查林家老宅的準確朝向,還有那棟樓電梯井的具體位置。】
兩分鍾後,一張CAD圖紙發到了陳易手機上。
陳易隻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林家這老房子,主臥床頭正壓在流年“五黃煞”的大凶位上。
更要命的是,大門正對著這棟樓新建的電梯井,中間沒有任何遮擋。
電梯上上下下,如利刃穿心。
“這叫‘穿心煞’疊‘五黃毒’,”陳易收起手機,看著林婉兒,“你舅舅住這裏久了,氣血早就被這房子吞幹了。不是命不該活,是家宅殺人。”
次日清晨,雨停了,空氣裏滿是泥腥味。
林家那破舊的老房子裏,擠滿了林婉兒的一堆親戚。
聽說陳易是來“看事兒”的,一個個眼神裏全是懷疑和不屑,要不是林婉兒堅持,早把他轟出去了。
陳易沒理會那些閑言碎語,他在屋裏轉了一圈,指著主臥那張大床:“把床搬出來,扔了。把臥室門封死,這幾天誰也不許進去。”
接著,他從包裏掏出七盞銅製的油燈,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分別擺在客廳的七個吉位上。
又用硃砂混著公雞血,畫了一道引氣符,啪地一聲貼在正對電梯井的窗戶玻璃上。
做完這一切,陳易才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一屋子親戚,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不是閻王爺,給不了長生不老藥。我隻能幫他借來七天清醒的時間,讓他把該說的話說完。”
人群裏發出一陣嗤笑。
“但是,”陳易話鋒一轉,眼神淩厲如刀,“這七天裏,這七盞燈絕對不能滅。而且,你們林家上下,尤其是當年為了爭這套房子跟老頭子動過手、紅過臉的人,必須每天在這個廳裏跪滿兩個小時,誠心向天地謝罪,向老人懺悔。要是心裏有半分虛偽,燈滅,人亡。”
屋裏瞬間死寂。
幾個中年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尤其是林婉兒的大舅媽,眼神躲閃,腿肚子都在打顫。
當晚,林家老宅裏哭聲一片。
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真心的,林家眾人跪了一地,對著那七盞豆大的燈火磕頭燒紙。
第二天淩晨三點,ICU傳來訊息——
深度昏迷的病人,手指動了。
到了早上八點,竟然睜開了眼,甚至能認出林婉兒,喊出了她的乳名。
整個醫生辦公室都炸了鍋,直呼醫學奇跡。
隻有陳易知道,這是迴光返照,是透支了最後一點魂火換來的體麵。
第七日黃昏,夕陽如血。
老人靠在病床上,精神出奇的好。
他拉著林婉兒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最後看了一眼那群低著頭的親戚,笑了笑:“房子……留給婉兒。都是一家人,別為了錢……傷和氣。”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像睡著了一樣,再也沒醒過來。
那一瞬間,林家老宅客廳裏的七盞燈,同時熄滅。
林婉兒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卻又透著一股釋然。
陳易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的落日。
識海深處,係統的提示音輕輕響起:
【順應天道,圓滿逝者執念。】
【獲得功德值 10。】
【解鎖特殊技能:觀魂燭。】
陳易撥出一口濁氣,低聲自語:“我不是神仙,隻是順了一迴天意。”
醫院樓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停在路邊。
羅君怡隔著貼膜的車窗,遠遠看著那個站在窗邊的瘦削身影。
她手裏捏著一份剛拿到的絕密檔案——那是“禦龍府”專案的地下管網施工圖。
圖紙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管道走向,如果連成線,赫然是一個倒扣的“七星燈”格局。
“林家是用七星燈救人,”羅君怡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而他們是用這個‘九幽攝魂陣’,在吃人。”
她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陳易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從懷裏摸出一根在此次任務中係統獎勵的、通體漆黑的蠟燭。
那是【觀魂燭】。
根據係統的說明,點燃此燭,可觀活人三魂七魄之缺損,亦可窺視風水局中隱藏的“陣眼”所在。
陳易劃燃一根火柴。
豆大的燭火跳動起來,不是明黃,而是一抹幽幽的碧色。
他在桌前坐下,盯著那團詭異的火苗,緩緩閉上了眼睛。
青崗嶺那邊的局,是時候看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