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骨折斷的脆響,在空蕩的樓道裏激起一陣令人牙酸的迴音。
隨後便是李強殺豬般的嚎叫,以及救護車紅藍閃爍的燈光,徹底劃破了小區死氣沉沉的夜。
當一切歸於寂靜,陳易關上門,將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隨手扔進抽屜。
因果已了,這房子終於清淨了。
第三天清晨,敲門聲怯生生地響起。
門外站著的是樓下的張嬸,手裏提著一隻藤編籃子,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土雞蛋,蛋殼上還沾著些許雞毛和草屑。
老太太眼神有些閃躲,往屋裏瞟了一眼,見沒有那些神神鬼鬼的擺設,才鬆了口氣。
“小陳啊……”張嬸把籃子往陳易懷裏一塞,兩隻粗糙的手侷促地在圍裙上搓了搓,“那個,我家老頭子這兩天不對勁。一閉眼就嚎,說是夢見亂墳崗子裏有人喊他名字……去了醫院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我也知道這事兒沒憑沒據的,但這回……能不能幫個忙?”
她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路過的鄰居聽見,末了又急忙補充道:“我知道你不收錢,這些雞蛋是鄉下親戚剛送來的,你別嫌棄。”
陳易看著老太太那雙渾濁且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並沒有立刻接話。
張嬸平日裏雖然嘴碎,但心眼不壞,之前自己窮得叮當響時,她也沒少借過油鹽。
“我是修文物的,不是跳大神的。”陳易側過身,示意老人進屋,語氣平淡,“不過環境確實能影響睡眠,我去看看是不是臥室佈局有問題。”
並沒有什麽開壇做法。
陳易在張嬸家轉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老兩口的床腳。
那裏正對著窗外的一根廢棄電線杆,形如“頂心煞”,雖然力道不大,但對體弱的老人足夠造成驚擾。
他沒多解釋,隻是從工具包裏摸出一枚兩寸長的桃木釘,趁張嬸倒水的功夫,無聲無息地按進了床腳內側的木頭紋理中。
隨後,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黃紙符,手指翻飛間將其縫進了老人的枕頭套夾層裏。
“床腳有點鬆,我給釘實了。另外這枕頭高度不合適,壓迫頸椎容易做夢,我給調了一下填充物。”陳易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今晚再試試。”
次日天剛矇矇亮,樓道裏就傳來了張嬸喜極而泣的大嗓門。
“神了!真是神了!我家老頭子一覺睡到大天亮,呼嚕打得震天響,十幾年沒這麽踏實過了!”
這一嗓子,比任何廣告都管用。
張嬸提著菜籃子在小區裏逢人便說:“咱們這棟樓有高人坐鎮!你們沒看見嗎?自從402那個流氓搬走,連樓下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看著都冒青煙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老舊小區裏傳開。
雖然沒人敢明目張膽地來敲門,但陳易下樓買煙時,總能感覺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不再是以前的輕視,而是帶著一種敬畏和探究。
這種變化最直觀的體現,是房東王德發。
當天中午,這個平日裏恨不得把房客骨髓都榨幹的胖子,滿頭大汗地敲開了陳易的門。
“哎喲,小陳,忙著呢?”王德發臉上的肥肉堆成了一朵菊花,手裏提著一套嶄新的C級防盜鎖盒,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陳易的眼睛,“我看這門鎖有點老化了,特意給你送個新的來。這可是德國工藝,防……防小人,特別管用!”
那天李強斷腿被抬走的畫麵,王德發是在樓下看得真真切切的。
他是個生意人,最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一想到自己以前對陳易的態度,這就好幾天沒睡好覺。
“還有啊,”王德發從兜裏掏出手機,哆哆嗦嗦地操作著,“這兩個月的房租我就給你免了,算是……算是賠罪。以後有什麽需要修繕的,你盡管開口!”
看著手機上退回來的租金提示,陳易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鎖盒:“謝了,王哥。”
王德發如蒙大赦,擦著冷汗逃也似的溜了。
送走房東,陳易關上門,將新鎖隨手放在玄關櫃上,轉身坐回書桌前。
桌上攤開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麵上用鋼筆寫著《簡易八字速斷法》幾個字。
他很清楚,名聲這東西是把雙刃劍。
既然要把這條路走下去,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當個愣頭青。
那些玄之又玄的術語,普通人聽不懂,反而容易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得換套說法。”陳易轉著手中的鋼筆,在紙上寫下“磁場幹擾”、“環境心理學”、“潛意識誘導”幾個詞。
下午三點,手機震動。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地。
“喂?是陳先生嗎?”對麵是個中年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做賊,“我聽……聽朋友說您能看宅運?我有家商鋪,地段明明很好,可就是一直虧本,換了三撥店長都不行……”
“我不看宅運。”陳易語氣平靜,按照預先想好的劇本說道,“我是做環境規劃諮詢的。”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對對,諮詢,諮詢!您看方便見個麵嗎?”
約定的地點在文淵街拐角的一家咖啡館。
那男人自稱姓劉,是個搞餐飲的。
陳易沒帶羅盤,也沒掐指一算,隻是讓對方畫了個店鋪平麵圖,又看了看幾張實地照片。
“大門正對商場電梯口,這就是所謂的‘剪刀煞’,但在心理學上,這叫視覺動線過快。”陳易指著照片,用一種近乎學術報告的口吻說道,“顧客剛從電梯出來,潛意識裏還處於‘移動狀態’,很難瞬間切換到‘進店消費’的靜止狀態。你需要在這個位置加一組半人高的綠植做緩衝,強行讓他們的視線和腳步慢下來。”
老劉聽得連連點頭,掏出小本子狂記。
“還有收銀台,”陳易敲了敲桌子,“背後就是商場公共洗手間的通道。雖然隔著牆,但人流走動的嘈雜聲波和氣味暗示,會讓收銀員產生焦慮感,這種情緒會直接投射給顧客。把收銀台挪到這裏,背靠實體牆,穩住氣場。”
這一通“環境心理學 客流走向分析”砸下來,老劉聽得目瞪口呆,直呼專業。
臨走時,他千恩萬謝,當場轉了五百塊錢作為“諮詢費”。
看著微信錢包裏的餘額變動,陳易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五百塊錢不多,卻是一個訊號——他可以用一種體麵的、被現代社會接受的方式,將腦海中的河圖洛書變現。
剛走出咖啡館,一輛熟悉的白色轎車停在了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清秀卻略顯疲憊的臉。
“上車。”林婉兒揚了揚下巴,手裏晃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
林婉兒將檔案袋遞給陳易:“這是我在博物館舊檔室裏翻出來的,費了好大勁。是當年負責‘宏遠營造’那個爛尾樓專案的工程日誌影印件。”
陳易抽出檔案,紙張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在這份看似枯燥的施工記錄中,幾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字眼顯得格外刺眼:“玄真子顧問主持遷墳改脈”、“擇癸亥年冬月破土”、“取陰時斷龍”。
“玄真子……”陳易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個道號,眉頭微皺。
“我也覺得奇怪,一個現代地產專案,怎麽會有道士參與決策?”林婉兒一邊開車一邊說道,“而且我還查到,這個專案的幕後資方雖然層層套殼,但最終指向的都是羅家。你說那個‘羅君怡’……真是她家族布的局?”
陳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檔案末尾那一枚模糊不清的硃砂印章。
印章的紋路極其古怪,像是一隻斷了翅膀的飛鳥。
就在這時,那個沉寂許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深處驟然響起:
【叮!檢測到“命格共鳴”氣場波動。】
【觸發前置任務線索:鳳凰墮笯。】
【建議宿主在七日內接觸命主羅君怡,否則將大概率引發“斷龍反噬”,氣運崩塌。】
陳易瞳孔微微收縮。
鳳凰墮笯,這是大凶之兆,意味著在這個局裏,身為天之驕女的羅君怡,其實是被當作祭品的那一個。
“快了。”陳易合上檔案,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冷得像冰,“她很快就會來找我,而且是求著我。”
深夜,城郊第三監獄。
探視室的白熾燈慘白得有些刺眼。
趙四爺穿著灰色的囚服,手裏捧著一杯熱茶,聽著對麵律師帶來的訊息。
“……現在文淵街都在傳,說那個修文物的小子有點邪門。李強斷了腿,房東免了租,就連鄰居家老頭十幾年的失眠都讓他治好了。四爺,咱們之前的盤算,是不是得緩一緩?”
“哢嚓。”
趙四爺手中的一次性紙杯瞬間變形,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但他像是毫無知覺。
他眯起那雙三角眼,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喃喃自語:“驅鬼鎮煞……嘿,我看他是扮豬吃老虎。那小子根本不是普通人……我當初怎麽就看走了眼……”
一股深深的忌憚和寒意,順著他的脊梁骨爬了上來。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廉租房陽台上。
陳易站在窗前,望著遠處CBD區那座高聳入雲的君怡集團大廈。
夜風吹動他的衣擺,他手裏摩挲著那枚修複完畢的清代羅盤。
指標不再亂晃,而是堅定地指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廈。
“從前是我躲著活,因為我誰也惹不起。”陳易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精芒,“現在——該輪到我選怎麽活了。”
他轉身回到屋內,鋪開一張黃紙,提起飽蘸硃砂的毛筆。
筆尖懸而未落,彷彿在積蓄著某種雷霆萬鈞的力量。
大廈將傾,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準備一張真正的底牌。